王俨接过一口饮下,长舒一口气,“娘子心细,收完粟米,月底也要收菽,看看也好。今岁年丰,想来收成不差。”
今日燥热尤甚,许是过两日有雨,李氏见他一身汗渍,帮他解开衣衫,又拿帕子擦了擦,关心道:“先去换衣,也好舒坦些,等到了八月,白日便不会这般酷热。”
王俨也怕熏着李氏,握了握她的手,进内室换了身家常襦袴。
出来时坐在李氏身旁,拉着她的手道:“今日阿姝来送午食,说家里买了婢女,我瞧她嘴上没说,但心里应是欢喜。”
李氏手被握着,另一只手不好翻动,干脆合上账册。
侧头道:“阿穗虽是小娘子,却如儿郎一般,力气极大,看着人也规矩。本是看阿姝身边无伴,买了婢女陪她,不想倒是意外之喜。”
王俨唇边浮起笑意,“这话你要是说给阿姝,她保准不依,定会说她甚忙,哪里有空和婢女玩耍。”
这倒像是王姝会说的话,李氏也轻笑出声,“就是想到此处,才让大郎挑年岁大些,说给家中添婢,否则她烦心还要倒打一耙。”
说到这,李氏叹了一声,“自从阿娴出嫁,阿姝虽还嬉闹,可话明显少了许多。前几日晒茄干,都想着等到腊月,炖锅子给她阿姊喫,想来除了思她阿姊,也是身边少伴之故。”
王俨笑着拍了拍李氏手背,低声道:“我们房中说说也就罢了,万不可让阿姝知晓。”
李氏正要说话,正屋房门被敲响,外面传来王姝含笑的声音:“耶耶阿娘,可是说完话了,阿兄回来了,夕食也好了。”
王姝问得一本正经,可声音里都是笑意。
李氏脸一下就红了,慌忙从王俨掌下抽出手,好像王姝能隔着门看见一样。
王俨看着李氏羞红的脸,后知后觉琢磨过味来,看着门外忍不住发笑,“好个小阿奴。”
家中主君回来,阿穗自然是要见礼的。如早上一般,向王俨行了跪拜大礼。
王俨在渡口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看人算是有经验。
仔细打量阿穗,见她眼神清明,手脚规矩,果真像李氏说的一样。嘱咐了几句就让人起身,心中还算满意。
阿穗将夕食摆上矮案,又回了厨下。
这才看见,王姝给她盛了一大碗粟米饭,上面不但放了一块豚肉、几块瓠瓜,还有一个切成两半的鸡子,又浇了满满一勺肉汤。
又听王姝道:“知你食量大,粟米饭喫完就自去盛麦饭,不用担忧喫太多会苛责你,家中不少你一口粮。”
阿穗端着碗手都有些抖,当时她看到王姝煮了五个鸡子,以为多出一个是给家里阿郎的,万万没想到是给她煮的。
而且还给她放了豚肉,寻常人家只在年节里见一次荤腥。
何况是她们这些婢子,能喫饱饭都是主人家心善,哪里会像王姝这样。
阿穗使劲咽了咽口水,看着王姝的目光,清亮而又认真,“二娘心善,奴以后定会照料好二娘,勤恳做家事,绝不偷闲耍闹。”
阿穗一早就得了王谌嘱咐,知道买她是为了陪伴家中小娘子。
王姝看着阿穗黑亮的眼眸,很想摸摸她的头,但想到自己如今年岁,强忍住了,宽慰道:“你第一次在家中喫饭,总不能亏待了你。”然后冲她笑笑,再未说其他,就出去了。
王俨坐在案旁,看到色泽鲜亮,酱香浓郁的焖肉,眼睛都亮了,直夸王姝好手艺。
王姝还记着王俨从正屋出来捏她脸的事,故意找茬:“耶耶还没喫就先夸,可见是看儿年幼,哄着我玩。”
王谌不知正屋门口的事,接话道:“阿耶何时敢哄你,你向来人小鬼大,我和阿耶合起来,也哄不过你。”
“阿兄!”
王姝恼怒王谌拆台,王俨知晓事由,乐得大笑出声。
王谌不明所以,看看王俨,又看看王姝,还追问了一句:“阿兄哪里说错了?”
不怕有意,就怕神来一笔,王姝更气了。
李氏怕把人惹急了,连忙道:“快喫饭,今日买了肘肉,阿姝炖了一下午,想来滋味甚好。”
王俨不再逗王姝,哄道:“阿姝大了,耶耶不该捏你脸颊,下次定不会了。”说着挑了块带皮的焖肉,夹到王姝碗中,算是‘赔罪’。
王谌这才知道是怎么回事,抿着嘴偷笑。
王姝叹了口气,意识到她真快和十三岁孩童一样了,瞬间熄了火焰,低头喫饭。
肘肉炖得软烂不柴,脂香绵柔,入口还透着桃香。
阿穗抱着碗,几乎将脸埋进碗里,大口大口地喫着,不多时一碗粟米饭就见了底。
她又去盛麦饭,她看出主人家只喫粟米饭,麦饭是王姝特意给她蒸的,遂一点没浪费,将麦饭喫了个干净。
她从未喫过饱饭,何况还有这么好喫的炖肉,阿穗喫完后,摸着鼓起的肚子,抱着碗直想哭。
这天晚上,阿穗直到躺在床上,嘴里都还是肉香。
梦里又见到了阿娘,她生完二弟才两个月,赤着腿为她捕鱼,不过这次碗里的鱼汤变成了炖肉,她和阿娘都喫了个肚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