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发元一家当初建房选址时,选了更靠近江边的地块。
或许相较地势更高的人家,湿气会大一点,夏天会热一点,但离码头也更近。
走到第一个岔路口,父子俩就脱离大部队,向家中走去。
赵家芳站在院坝坎上,江边码头上有船抵达靠岸时,她就看见了。
“啷个这时候才到家?看你们在码头停了半晌,是发生啥子事了吗?”
父子俩进屋,赵家芳边点灯边问。
刘乾国口舌不算伶俐,需要简明概括的回答,还得刘发元来回答。
“今天我们进城后……”
有详有略,交代起今天进城交公粮发生的事情。
在此期间,同样等人归家未睡的陈宗梨,见人已到家。
赶紧去盛出锅中为二人留的晚饭:豇豆箜洋芋。
“还没吃夜饭,边吃边说吧。”
饭吃完,事情也交代清楚了。
“真没想到他大爷爷…刘宗金,竟然是这样的人!”
赵家芳气狠了,礼貌尊称都不愿意用了。
“以前我就不喜欢他,但没想到他竟然能那样无耻龌龊!”
但事已至此:“也只能明天再一起去找他讨要说法了。”
“全赔是肯定赔不上的,但是多少都得拿回来一些,总不能白白被坑害这些年!”
刘发元:“嗯,到时不管是田还是粮,十几户人家多少都分一点,也算是出口恶气。”
关于刘宗金的事情,就这样商量定了。
接着,刘发元就说出了他一路存在心里的事情。
“他斌舅舅还说了:‘新中国成立后,为稳定过去被破坏飞涨的物价,以后金银和外币都将禁止自由流通,由人民银行限期收兑’。”
“我也没太听懂,反正他原话差不多就是这样。”
刘发元不懂赵家斌说的啥子投机商、捣乱金融,听得一知半解。
“不过我们这种一穷二白的深山老农民,钱都没见过,更没有啥子外国的钱。”
“我想着唯独金银,以前的‘大黄鱼’、‘小黄鱼’、‘银圆’这些,以后都不能直接当钱用了,那我们地窖里的金元宝……”
刘发元压低声音,瞬间有了密谋大事的严肃氛围。
金条、银圆、法币、金圆券等各种钱,县城似乎都在使,只分是中用、还是不中用。
本来都与刘家湾的人没半分关系。
因为以前他们手里都没钱,平常也不使钱。
吃的喝的自给自足,就算针线、煤油、盐巴、棉花、布等,地里种不出来,需要从外面获得,也能在场镇的集上用鸡蛋、粮食和小商小贩交换。
可现在他们家有了六个金元宝,这件事就变得紧密相关了!
刘发元不确定地问:“你说,要不要把金元宝拿去银行兑换了?”
“毕竟如果以后金银不能当钱用,是不是就不中用了?”
“真的?!”赵家芳惊得差点坐不住板凳,也靠近低声惊道。
“金银真不能当钱用了?”
刘发元重重颔首,严肃道:“他斌舅舅说的,那还能有假?”
“说起来也是,从去年开始、尤其是今年以来,针线、煤油、盐这些货物,确实比往年贵了不少。”
“以前能换三斤盐的鸡蛋,现在只能换一斤。”
赵家芳同样踌躇不定。
“但从古至今,金子就没有不中用的时候。按理说,以后应该也还是会值钱的吧?”
“对了,兑换的钱是啥子钱?”
刘发元回想道:“说是叫人民币。”
老两口举棋不定的时候,没注意到昏暗的光线中,坐在椅子里的陈宗梨陡然僵在那里。
一时两厢沉默。
一会儿之后,陈宗梨身姿恢复灵活。
在昏暗中,压抑着激动:“爸、妈,刚才先人给出了指引!”
“真的!先人啷个说?”
陈宗梨开始转述先人的指引:“先人说,以后黄金不再自由流通,并不是不值钱了。”
“但是,又考虑到我们家贫无钱,也可以趁此时机,拿出一些金元宝,去兑换成人民币来花用。”
“银圆、法币、金圆券等都将退出流通市场,人民币将成为唯一合法货币——就是以后发行和花用的钱,只有人民币一种。”
陈宗梨一个停顿,接着又一个转折,突出重点。
“只是,需要注意当前版人民币的流通时限,一旦发行和流通新一版人民币,就得及时把旧版用掉,或者兑换成新版,以防过了流通时限。”
以他们家俭省的习惯,还真能把钱存几十年舍不得花用。
“或许事后补救,申请兑换,旧版钱不会成为废纸,办事流程也麻烦,徒增劳碌。”
陈宗梨固然聪慧,也不是过耳不忘。
只能尽量按照先人的意思转述,有些字词不理解,就原音生搬过来。
赵家芳大致听懂了,正要开口细问。
陈宗梨就再次僵停在椅子上。
这是先人又有指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