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握枪的手开始发抖。
地上那颗……上面炸开的洞里,红的白的,往外淌着。
陈宗梨支配身体,猛地撇开眼、转身。
往前跑出几步,腿脚后知后觉发软,瘫坐在田里。
赵家芳早在石自桃要跟着站起来之前,就把她又按坐回去。
又揽过刘永学,一手捂住一个小娃的眼睛。
首先想到的是:梨娃儿刚才那样的身手,怕是先人上身了。
至于见血杀生?
生死关头,为护小娃儿安全,开枪杀一个土匪头子又如何?
只是梨娃儿到底年轻,没经过事,也是难为她了。
“梨娃儿也是为母则刚,巾帼不让须眉啊。”
说话的不是赵家芳,是刘发虎的媳妇儿。
又一个嬢嬢附和:“没错!那土匪头子都要对小娃儿开枪了,当妈的啷个不能挺身相护呢!”
平辈的、长辈的妇女们,你一言我一语,纷纷安慰着陈宗梨。
陈宗梨的脑海里也响起先人的声音:“他不死,可能死的就是你娃儿。”
“不需要内疚或害怕。”
“那些土匪今天不死在这里,不久的未来某天,也是一样要被枪毙的。”
陈宗梨嗓音轻颤,但已竭力镇定:“多谢大家,不过不用担心。”
“搜刮粮食米肉、却不给吃不给喝,又占了我们房屋当匪窝的土匪,他们要开枪打我的小娃儿,我啷个不能反击!?”
言语通透,神态飒爽:“他们早死晚死都要死的,我还给了他一个痛快呢!”
“我只是以前没见过这场面,有些恶心反胃。”
陈宗梨是在回应众人的安慰,也是在向先人解释她没有害怕。
当然,也是在自我开解,并安抚她那颗因为击杀匪首而急速跳动的心脏。
“对!梨娃儿就该这样想!”
“对!说得好!”……
妇女们纷纷高呼称赞,言行中的温柔和善意,无从遮掩。
赵家芳朝下面喊道:“刘发元,快喊人一起把田里的土匪都捆了!”
“再带上青壮一起,把散在其他地方的土匪也都捆了。”
陈宗梨补充:“饭里下的是赤脚游方医生配的老鼠药,毒性不太烈,怕是毒不死人。得快些都给捆了,免得夜长梦多。”
“好嘞!芳婶儿你们放心!你们都已经把土匪药倒了,我们这些男人出一点收尾的力气,总是应该的!”
“就是就是!”
“先前是怕土匪手里的枪,这才不敢擅动,现在还怕他个球哦!”
“七杆枪,只三杆枪里有子弹,个龟儿的真是对我们又吓又骗啊!”
……
后续无需赘述。
刘家湾四五十个青壮,哪怕饿了两顿饭,对上剩余十几个中毒倒地的土匪,那真是轻轻松松。
捆绑土匪的收尾过程,花了不到半个小时。大半时间还花在了寻找土匪上面。
总共又响了两枪,一枪是土匪的最后反扑,一枪是缴械时的擦枪走火。
所幸都没有人中枪受伤。
二十三个土匪都用各家搓的棕绳绑好,扔在原地,任其翻滚。
田里那个匪首,给他折了一根树枝盖住头脸,就放在原地了。
众人都已经知道,不见了的刘乾国确实连夜赶往县城报信搬救兵去了。
估摸着援兵都快到了,他们就不多插手了。
按陈宗梨的说法:莫破坏了现场。
说起来……
“刘宗金也断气了。不会追究我们杀人罪吧?”
刘发交:“应该不会吧?刘宗金那老东西,之前就勾结上面的人,贪墨我们这些良民的公粮,放在县城里是绝对要一起吃枪子儿的!”
刘发虎:“对啊,现在他又当内奸,被毒死也是自作自受!他要是不投靠土匪,就不会吃到那半碗饭,也就啥事没有,现在啷个能怪别人呢?”
刘发虎的媳妇儿也附和:“对的对的,梨娃儿你们别怕!等解放军战士来了,我们都给你们作证!刘宗金那全是意外,而且他本来就该死!”
“对对,我们都会给你们作证的!总不能为了提醒刘宗金,就说破下毒的事,然后让一百多人处于危险中吧!”
“是这个理!”
群情激愤下,刘宗金的三个儿子都不敢冒头,更不敢吱声。
陈宗梨感谢道:“先多谢大家了!具体啷个判,我们都听政府的!”
绑了土匪,对了口径。
又把土匪搜刮来的米面粮肉,被子衣裳等,都各自认领了。
“先各家认领、分开堆放,也莫要闭着眼睛去拿别家的。大难不死,就当积德也莫要多拿多占,别坏了和气。”
土匪们早饭和晌午饭已经吃掉的米面粮肉,也不让原本归属的那些人家自认倒霉。
“那些土匪已经吃光用光了的,按照家户人数平均一下,每家都出上一部分。”
刘发元的办法有理有据,大家能得救也幸亏他们一家人。
没有人提出反对意见,便依言实行。
不多久,就把各家东西都彻底分割清楚了。
这次土匪劫掠,每家都有损失。
但相比全部家当都被抢走,房屋被占去成为匪窝,所有人都被俘虏看押,食水不保,生死难料。
只是均摊后的这点粮肉损失,已是万幸。
“东西都分割清楚了,但还不能急着搬回各家去。得等援兵来了,交代清楚缘由后,再经公家人员的见证,也能避免来日徒生事端。”
刘发元最后提议道。
刘发交率先拥护:“的确该这样!话怕不说明白,事怕不摆清楚,这样就很好。”
“就是就是。”众人也都认可。
诸事商量清楚后,没过一会儿,就见江边码头有一艘乌篷船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