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三条岔路，而选择却只有一次。

刚才一起下车的人和尸，穿过巨大铁门前，彼此命运好像都还被不可名状的感情，紧密地连接在一起。而现在，那种微妙的归属感烟消云散。

有人踏上了中间这条笔直宽阔的公路，有人走上了崎岖的、没有铺沥青的小路。有人没有走路，而是跳进了山里，从树林中穿过去。

同车的人走得差不多，下一车的人还没有来。

林萝星站在原地，风带着海水吹过来。其实风还是那阵风，可能还是从桥那头的城市吹归来的，但此时此刻，味道竟然那么不一样了。

林萝星深呼吸，从背包里掏出一张地图。

这是一张曙城建成后的全图，地图上标记着几个鲜红的圆圈，边缘夹着一张模糊的打印照片，照片上是那个科学家女儿。

林萝星指着最近的一个圈，“这是距离曙城入口最近的一所乡村小学。那个小女孩年纪不大，应该是小学生，我们去这里看看吧。”

侯陈点头，接过林萝星的背包，一起钻入树林中。他们也没有选择走那条大路。

庆幸的是，林子里很安静，没遇到丧尸。偶尔碰到几个人，都彼此装作看不见，匆匆走过。

小学的两扇大铁门紧闭。侯陈摇了摇铁门，门上那串锁链已经被拧断，只是松松地搭在一起，将门掩住。他轻轻一推就开了条很大的缝隙。

这样的乡村小学都不大，进门稍微走几步就是五层红砖教学楼。侯陈走着走着停下脚步，转身对上林萝星不安的眼神。

然后两人缓缓说出同样的话，

“你有没有听到读书声？”

楼里有人在读书，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在这片寂静末日里传来的书声朗朗。无异于往平静的湖水里丢一颗石头。

吧嗒——

林萝星头皮发麻。

这里怎么可能还会有小学生上学读书。

“难道丧尸已经控制住了？”侯陈问。

林萝星摇摇头。

然后他们看见一个高大的背影，走进了三楼最右手边的教室。

林萝星朝侯陈扬扬下巴，示意去看看。两人轻手轻脚爬上三楼，猫着腰来到那间教室前门。

林萝星将门打开一条缝。

接着她的脑子轰一声炸开。

教室里全部都是人，坐满了人，那些嘴张张合合，发出听不清的嗡嗡声。就在她拨动门的一瞬间，所有声音消失，所有开合的红色血口猛地闭上，那些空洞的眼窝齐刷刷转头，用看不见底的黑色凝视着她。

腐烂的尸臭迟迟扑面卷来，浓重的死亡气息在这里积攒太久，朝着唯一鲜活的生命拼命扑过去。

林萝星退无可退，她被看见了。

她向侯陈伸出手，示意他不要再进来。

眼前这间小学教室里，坐的全部都是死人——

死去的成年人。

这些丧尸早就重度腐烂，腐坏的烂肉挂在骨头上。

最怪异的是，他们这些大人全部穿着小学校服，挤在一套小桌椅中，大半个身体漏在外边。尽管个个身形削瘦，但身上那件又紧又小的校服，被崩成几块碎布。

林萝星不禁打了个寒颤。她见过丧尸，见过很多丧尸。但这样诡异的丧尸，还是第一次见。

她被这样骇人的场面吓懵了，不知道怎么办，此时角落忽然传来一声吼，

“上课！起立！”

所有丧尸齐刷刷从窄小的桌椅中起身，桌椅板凳哐啷作响。他们规规矩矩向门鞠躬，咆哮着，

“老师好——”

林萝星想起她在老家遇见的那些活丧尸。他们像活人一样行走、对话，只要你表现如常，似乎就不会有危险。

林萝星心中冒出一个极为大胆的想法，她又往教室里走了几步，最终站在了讲台上。

她张了张嘴，嗓子发紧，声音不大却能听见。

她回答，“同学们好，请坐。”

丧尸竟然真的坐下了。

不仅如此，他们个个将手背在椅后，昂起溃烂脑袋，死死注视她。

林萝星脑子里很乱，没有决定好接下来如何做。

两分钟后，教室第一排一只男丧尸等得不耐烦，慢慢站起来，他浑身发抖，似乎就要变异。

丧尸的速度是一般人类的好几倍，一旦发起攻击，即便侯陈在旁边，林萝星都不一定有机会活着跑掉。她只剩一点点时间了，必须做点什么。

上课，继续上课。

林萝星抄起桌子上的粉笔，大声说，“这节课做练习。请同学们抄写黑板上的数学算式，下课的时候收上来。”

她只能赌一把了，转身开始在黑板上飞快书写，

“3x3= 5+9-2= 2x4+4= 8+8-9= 9x3-13......”

她边写，边用余光瞄那只男丧尸。他的身体渐渐平稳，慢慢坐回去，也昂着头看向黑板，开始抄写。

林萝星长舒口气。她很快写满一黑板加减乘除的运算，随后准备溜之大吉。她轻轻放下粉笔，闪到教室侧面。她的手碰到了门边，侯陈握住了她的手臂——

“老师，张小全上课偷吃东西！”

一个老女人模样的丧尸举起手，指向右边的中年男丧尸。

她故意像小孩子那样夹起嗓子，声音腻得恶心人。

“上课不能吃东西”。林萝星一半身体退到门外，教训了一句。她要走，右手被一只枯手，死死钳住。

“彭老师，”第一组第一排的中年人，脑袋像马达一样甩了起来，一串活蛆弹到林萝星身上，“为什么？为什么你不批评他，我这么听话的……就是，就是因为他爸爸有钱吗？”

他猛抬起头，张开嘴发出丧尸的咆哮，手也越抠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