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一次,你是谁,”任老三听到那个名字,第一次开口说话,眼神里的恨意已经溢出来。他直勾勾盯着龙娃子,这个自称龙娃子父亲的人类。
“龙娃子他爹。”龙娃子吞口唾沫,着实被这种眼神吓得不轻。
不知为何,任老三没有理会龙娃子,转身往桥洞底下走。走回来时,手上多了一把血迹斑斑的刀。
他扬起刀,语气不善,“好久不见啊,最近没去丽姐牌馆发财?”
龙娃子心里发毛。他爹爱去牌馆不假,但这个丽姐牌馆因为主人为搬家,从他记事起就关停了。
龙娃子没有上当,纠正错误说法,“你糊涂了,丽姐牌馆早就关门了。我最近打牌比较少。”
“你没有卖掉龙娃子两只小猪儿吧?”任老三问。
“你是说他那两只宝贝羊?没、没呢,他不准卖。”
“你们村长儿子结婚那天,我也去了,还随了一百块钱礼。你去了没?”
“村长哪里有儿子,就两个女儿。”
“少喝点酒,别打龙娃子了,他就你一个亲人。”
“嗯。”龙娃子点头。
龙娃子按照先前大家帮他组织的台词,对答如流。他做得很好,每句话都脱出稚气,像一个真正的中年人在对话。
按照预想,已经问了三四个问题。任老三此时应当确定此人是龙娃子爹,准备报仇雪恨。
龙娃子预备迎接暴力,说出关键性台词。
任老三却没有暴起。他像长了锈的机器,转向小桥河边又转过来瞪龙娃子,反反复复,手里的刀微微颤抖。他抬起手指向桥底,轻声问,“你知道桥下面......”
他没问完,最终停下来。他远远望着河边,眼珠随着动作跳动,好像看见一个人,于是露出笑容,“你儿子最喜欢在桥下面玩,有空可以多陪陪他。”
任老三便不再说话。他恢复先前的状态,隔一段时间弯腰看看桥底,仿佛眼前的人不再存在。龙娃子不知道怎么办,剧情和刚才彩排的不一样,只好看向其他人求助。
他们也都没料到,感觉惊愕。人都已经站在跟前,任老□□而不忍心杀了他,还在顾着龙娃子的心,情愿自己一辈子梦在痛苦当中。
余衡指指小桥。如果他不愿意自己提起,只能龙娃子来主动说起了。龙娃子会意,主动搭话,“老三,龙娃子跟你提过吧。我有天晚上,在桥洞底下看到——”
任老三掏出尖刀抵住他下巴,崩溃地大喊,“不准你提她,不准你提她!你这个凶手!”
任老三用力,刀在他脖子上越陷越深,划出一道口子。
龙娃子将真相说了出来,“不是我!我做了血检!我做过血检!”
任老三露出疑惑的表情,尖刀不再深入。他退后几步,“什么叫你做过血检?”
“案子发生以后,警察组织全城做了血液检查,我和龙娃子一起去的,抽血检查了DNA,没有匹配上,不是我干的,你误会了。”
支撑他复仇的那一点清晰的希望,陡然间破灭,任老三不敢相信,他厉声喝斥,“不可能!那你怎么知道桥洞下面有我女儿的尸体!你撒谎!”
“三叔……他三叔你不要激动!你可以去问我儿子,他跟我一起去的,他不会骗你,”龙娃子心中不忍,差点说漏嘴,“我是不小心撞见的,喝酒以后到处乱走,看到你女儿的尸体,但是我脑子糊涂了,我没有报警。回家以后跟龙娃子说了这件事。你不相信我,总要相信龙娃子和警察啊!”
任老三垂下手,呆呆地站着,“对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如果真的是你,警察早就抓到了……合着那么多年,我又恨又不忍心,都是一个人在做戏。”
任老三晃了晃手里的刀子,恶狠狠说,“龙娃子现在就是我儿子,你如果还像原来那样对他,你等着瞧。”
“你这么喜欢龙娃子,你为啥喜欢他啊。”龙娃子悄悄问了一个自己想问的问题。
“一开始是看他可怜啊,又瘦又小又黑,跟个黑泥鳅一样,”任老三回忆起以前的事情,忍不住勾起嘴角,“后面发现他虽然过的苦日子,但是心里阳光,对人真心对人好,特别坚强。我女儿也是这么个小姑娘,每天乐呵呵的,对哪个都好。”
任老三哽咽,“她也和龙娃子一样……喜欢玩,一下学就漫山遍野跑起玩,天黑了才回来吃饭,天天如此,哪晓得那天就出了事。我有责任,一个小姑娘我不该放她到外面玩到这么晚。”
任老三说到这里,用力扇自己一巴掌,“连着三天都找不到人,等我接到警察电话,我就知道大事不好了。那座桥我从来没去过,我走过去闻到一股臭味,脚就软了。我没敢走过去看,23刀啊整整23刀!她那么一个小小的女娃,什么畜生不如的东西舍得下这么狠的手!我要把他碎尸万段!”
“我就买书,买了好多破案的书,到处跑到处找人找线索。我看到一个电影,侦探说那种变态的凶手一定会回到案发现场,我想只要我等,终于有一天等到他回来,然后把他杀了!”他扶额苦笑,“我天天在桥洞走,在那个伤心地走,一看到那个桥那条河我就想呕血,但是我不能怕。哪晓得,最后凶手没找到,找到一个娃娃,又找到一个老婆婆。我们三个都是苦命人,难怪一起遇到。我和他们作伴,那段时间真的开心,我觉得什么都会好起来,警察迟早也要抓到凶手的。哪晓得龙娃子突然给我讲,他爸爸说桥洞底下有好东西。我反应过来了,我恨呀我高兴呀!高兴完我觉得好痛苦!我情愿不认识龙娃子该有多好!你说我怎么办!”
任老三吐尽了气一般,整张皮都蔫下去, “不过现在总算搞清楚,虽然不知道凶手到底是谁,但至少知道了不是你,我不用天天看着龙娃子纠结,不用一边跟他玩,一边心里谋划怎么杀了他唯一的亲爹了。”任老三低下头,长舒口气,似乎吐出了胸中的郁结,“我对不起女儿,也对不起龙娃子。”
“是我对不住你。我一发现尸体就应该报警的,如果早点报警可能就......我对不住你跟你女儿。”龙娃子深深鞠一个躬,久久不起。
任老三看见他弯下腰。可这一次,他没再对这个动作产生激烈的反应,没有再冲上前杀人。
而是扔下了刀。
他站起来,慢悠悠往桥底下走,穿进草丛中,只留下一句长长的话,
“龙娃子爱在这里玩水,你有空也多陪陪他吧。”
“好。”
大家一拥而上接住腿软的龙娃子,夸赞他做得特别好。
余衡赞许他,“每一句都说得好!做得好啊龙娃子,你这次帮了你三叔一个大忙了,你三叔的病已经好了。”
林萝星又递给他一个糖果,“吃吧!接下来就等任老三出来,看他会不会清醒。”
龙娃子捏着糖,本来应该高兴,嘴巴里却泛苦。他到底是个孩子,说不出为什么。单单看到三叔这个样子,他心里就揪着痛。更何况他说了这么多话,知道了这么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