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桥洞下的草丛都没动静。他们静静等待,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
忽然,有人在底下大叫,“姑婆!龙娃子!”
那声音是任老三的,语气却大变了样子,新鲜中带着疑惑。声音渐渐走上河岸,又惊又怕地喊起来,“龙娃子你、你这是怎么了?你们是谁!”
任老三跑过来抢龙娃子。龙娃子跑进任老三怀抱,安慰他不要急,这些人都是好人。老太太也拽着任老三,让他缓缓。
“龙娃子怎么变成这样了?”任老三搂着他,心疼地摸他的脸他的手臂,摸他骨头刺穿的大腿,一点也不怕。
龙娃子指了指他,让他也好好看看自己,“三叔你看嘞,我们去学校那天,你忘记了。”
任老三低头吓一跳,发现自己也混身腐烂,接着他就想起了学校遭遇丧尸的情景,“我们不是变丧尸了吗,又在桥这里干什么?”
其他人都不好作声,只有龙娃子和老太太才好讲这个故事。
“三叔,我们知道你为什么会在桥下面了。你怀疑是我爹杀了你女儿。我爹确实是坏家伙,但是他跟我一起去做了抽血检查,他没有害人。如果真的是我爹,我都要帮你杀了他,我不会包庇他。可惜不是!”龙娃子咬牙切齿大叫。
龙娃子把过去的事情解释清楚,任老三惊觉一切竟然不是梦。
“我隐隐约约梦见你爹亲自跟我解释了这些事,都是真的?”任老三四处寻找,“你爹在哪里?”
“那是我扮的,我假装我爹和你讲话,你还问了我好多问题。”龙娃子扯着任老三的衣袖,“三叔你以后不要再杀人了,我们还有姑婆和妹妹,我们一起在这里开开心心的,你不要再伤心了。”
任老三缓缓站起来,看到脚边血迹斑斑的小刀。他意识到梦中报复凶手的事也是真的,只不过哪里会有这么多的凶手呢。正当他疑惑,余衡接了话,
“你相信凶手会重返现场,所以你把每一个路过这里弯腰看桥洞的人,都当作凶手杀了。按道理杀了凶手你会清醒,不过你没有。因为你想杀的人始终只有一个,就是龙娃子他爸爸。”
他仍然安慰他一句,“也许你杀的人里面,有一个真的是凶手。”
“我......我杀的是无辜的人?”任老三难以置信地举起双手。这双手腐肉斑斑,本来是要血刃凶手,现在却成为了自己最憎恨的东西。
他嘴唇颤抖。突然拿起刀子,手起刀落将右手剁下来。
手掌滚到地上,任老三却没有知觉,这才是更大的惩罚。他没感觉到痛,便跪下来掩面哭泣,“为什么......为什么我会、我会变成这样,妞妞知道了该......”
他爬到余衡脚边,扯着裤管如同救命稻草,抛出一串问题,“我不是变成丧尸了吗,我为什么又醒了?我以后还会杀人吗?我不想再伤害任何人,我不想让妞妞讨厌我,你们帮我,帮帮我......”
余衡扶他起来,将医生的事情告诉他,“以前因为执念做了并非本意的事,无可挽回,这是梦在作祟。现在你和龙娃子都醒了,过一两个小时还是会变回丧尸,还会做梦。只要放下之前的执念,就可以改变原来杀人的梦境,不再杀人。”
“还没找到凶手,我的梦真的能变吗。”任老三痛苦地发问,“不过这也不是我害了那些无辜人的理由。”
余衡握住他的肩膀,坚定望着他,那是一种同为父亲的气概在发誓,“我们还会继续往前走,我们一定会帮你留意,有线索就回来找你。如果找到凶手,我们一定帮你杀了他,只会比23刀更多,你放心。”
“是啊,老三,”老太太安慰他,“我老婆婆也一起在这里守。反正寻常人就让他过去!要是有嫌疑的坏人,绝对不放过他,迟早给你妞妞报仇。”
“姑婆,你,我,还有妹妹和小羊,我们开开心心在这里玩,这个桥这条河一辈子都是我们的秘密基地!”龙娃子紧紧拥抱三叔和姑婆。三个人蜷缩在一起,在暮色里渐渐难以分清。
“谢谢你龙娃子,姑婆,谢谢你们。”任老三道谢,手臂突然弯折了一下。
他们捕捉到这个瞬间,知道是时候了。
“要到时候了,按照循环,你们会先变回嗜血丧尸,一段时间后重新做梦。安全起见,我们要离开了。”余衡等人扛起背包,沿着大路往回退。
“等等!我还想请你们帮一个忙,”任老三和龙娃子越来越难以自控,“看、看完我们的梦再离开,确保我不会再……”
他们的声音渐渐嘶哑,开始带上沉重的粗喘。
余衡重重握了下任老三的手,表示一定会办到。然后带着其余人往梧桐树撤离。
老太太却没有动,她继续站在原地,一下一下抚摸着龙娃子的头,喃喃哼着首儿歌。
太阳正大,望久了眼前却全是青影。他们退后几步几乎找不见人,只听见细细的声音从阴影里钻出来,河水从桥下石缝中和唱着沙沙声,突然叫得天夜了,人也想困了,
“小桥流水船儿轻轻摇……妞妞龙娃摇到了外婆桥……”
“婆婆,走啊!再不走来不及了!”余衡留下劝她,其他人都已经在往梧桐树上爬。
“我不去了,我也要在这里做一个好梦!娃,你们走吧。娃,你肯定能报仇的替你们两个人报仇。”
龙娃子和任三叔闻到人类的味道,不受控制地在老太太身上闻,三只黑色身影紧紧交织在一起。
余衡看到了,那是未来的命运。这一瞬间他思绪万千,不禁恍惚。他想,自己真的能报仇吗。他想,居然还有人自愿变成丧尸,这居然能叫人美梦成真吗。
“大哥!快跑!”灰帽儿的尖叫将他猛地拉回现实。
他听见沙沙的撕咬声,于是拔腿狂奔,跳上了树。
“全部变丧尸了。”侯陈盯着说。
三只丧尸在泥路上拖着步子,漫无目的行走。
而后,那两个便做了梦。龙娃子和任老三,远远地隔空牵着手,中间仿佛两个人留下位置。龙娃子扬起空着的右手挥鞭,那是他在赶羊哟!
他们哈哈笑着朝桥洞底下冲过去,再也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