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傍晚,两人的第一高风险窗口终于开始回落。
住所医疗系统连续三次完成检测,原本重叠的两条红色曲线逐渐分开。安全屋门上的警示灯由红转黄,空气循环恢复至低强度交换模式。
沈嘉遇的影像出现在墙面终端上。
“透明隔离屏今晚撤。”
萧既明靠在走廊墙边:“现在不行?”
“不行。”
“理由?”
“你们还没退出观察期。”
裴序川坐在安全屋内侧,抬眼看向屏幕:“几点?”
“二十二点。期间数值重新升高,撤除时间顺延。”
沈嘉遇将两份临时医疗限制发进他们的个人系统。
“可以恢复低强度工作。禁止连续会议,禁止熬夜,抑制器维持现在的等级。听懂了吗?”
“听懂了。”萧既明说。
裴序川同时应了一声。
沈嘉遇看着屏幕上的两个人,像是在判断这两个回答有多少可信度。
“七小时睡眠。”
“知道。”
“我明天会看记录。”
萧既明皱眉:“你最近很像监察系统。”
“监察系统不会半夜被你们叫醒。”
通讯结束。
晚上十点,透明气密屏沿门框缓缓收回。独立循环装置停止运行,安全屋内残余的黑莓与苦艾气息极淡地散进走廊。
萧既明站在门外,没有立刻进去。
裴序川从里面走出来。
三天里,他们隔着门、隔着屏幕,也隔着医疗系统规定的距离见过很多次。真正重新站在同一片空气里,反而没有谁先说话。
萧既明走近一步,伸手摸了摸他的颈侧。
易感期里曾经浮现的黑白兽化纹路已经退去,只剩下一点尚未恢复正常的温度。
“退了?”她问。
“嗯。”
“耳朵呢?”
“不疼了。”
裴序川低下眼,看向她的发顶。
雪兔的耳朵已经收了回去,浅金棕色的头发略显凌乱。他抬手碰了一下。
萧既明抬眼:“你是不是等这个等了三天?”
“嗯。”
承认得很干脆。
她笑了一下,手臂绕过他的腰。裴序川将她抱住,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
没有监测设备报警。
也没有谁提醒他们保持距离。
他们安静地抱了一会儿。
萧既明先松开手,走进安全屋,拉开第二层储物柜。
那包新的青柚糖仍放在原来的位置。
她拿起来,翻到背面看了眼保质期,又原样放回去。
裴序川站在她身后:“不是来拿?”
“检查。”
“检查完了?”
“嗯。”
“还是你的?”
萧既明合上柜门:“当然。”
裴序川没和她争。
***
恢复工作的第一天,两个人都只获准接入限定权限。
程砚舟在上午八点发来后台监测更新。
【中继设备诱捕节点暂无读取行为。】
【同批次设备核验继续。】
【陈熙医疗听证暂缓,恢复时间等待医疗评估。】
裴序川看完,只回复了两个字。
【继续。】
那条调查线随即退回后台。
萧既明收到的工作交接比他多。
她缺席期间,顾令仪临时接管了三项协调事务。其中两项已经完成,相关记录和最终决定全部归档。只有西部医疗替补权限仍留在顾令仪名下。
萧既明打开通讯:“这项为什么没交?”
顾令仪正在另一间办公室里核对文件,闻言也没有停笔。
“发现了两处替补流程漏洞。”
“报告发我。”
“已经发了。”
“权限呢?”
“暂时不交。”
萧既明靠进椅背:“理由。”
顾令仪终于抬起头。
“这条线是我发现的,我会跟完。”
两个人隔着屏幕对视数秒。
萧既明调出她提交的初步报告,从头翻到尾。
第一处问题涉及偏远医疗站的权限替代时限,第二处则与紧急状态结束后的自动回收程序有关。问题不算严重,继续留着却可能在下一次跨区医疗调动时形成漏洞。
“预计多久?”萧既明问。
“三天。”
“超过三天重新申请。”
“可以。”
萧既明签下延期授权。
通讯结束以后,她盯着已经暗下去的屏幕看了一会儿。
顾令仪没有因为她回来便立刻交出全部事务。
这很好。
下午四点,萧既明结束当天最后一场短时会议。
她回到客厅时,裴序川坐在沙发另一端处理文件。两个人都还处在恢复期,桌上各放着一杯水和一套需要按时服用的稳定药物。
她刚坐下,私人终端便响了。
许清和。
萧既明接通影像。
母亲坐在家里的餐桌旁,身后能看见熟悉的浅色窗帘。现在是北部雨季,玻璃上积着一层细密水痕。
“今天怎么有空接?”许清和问。
“刚结束工作。”
“前几天发消息也不回。”
“易感期提前了。”
许清和神色微变:“现在怎么样?”
“回落了。”
“去医疗站了吗?”
“沈嘉遇一直在看。”
“抑制器呢?”
萧既明看了一眼自己腕侧:“正常。”
她回答得太熟练,许清和显然没有完全放心,又问了几项身体数据。萧既明一一答完,伸手去拿桌上的药。
裴序川先一步将药盒推到她面前。
“先吃。”
许清和在通讯另一端停了一下。
“谁在说话?”
萧既明拆开药片:“裴序川。”
“裴序川?”
“嗯。”
许清和当然知道这个名字。
任命仪式的家属席上,她见过裴序川。军部的公开活动中,两边也曾隔着许多人点头致意。
那时,他是最高司令。
现在这个人坐在她女儿身边,提醒她吃药。
“他怎么在你家?”许清和问。
萧既明将药咽下去:“这是我们家。”
通讯两端一起安静了。
裴序川从文件上抬起眼。
许清和慢慢重复:“你们家?”
“我们住在一起。”
“什么时候开始的?”
“四个多月前。”
这里说的是她取得长期住宅权限、正式搬进来以后持续同住的时间。更早之前,她的备用抑制器便已经放进这套住所的私人医疗柜,却还不算正式搬入。
裴序川开口补充:“四个月零十九天。”
萧既明转头:“这种事不用精确到天。”
“你母亲在问。”
许清和听得一清二楚。
“你们是什么关系?”
萧既明回答:“伴侣。”
许清和又安静了几秒。
“多久?”
这一次,裴序川没有立刻代答。
萧既明看了他一眼:“两年十一个月。”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萧承远原本在旁边看资料,大概是听见了最后几个字,直接走进画面。
“什么两年十一个月?”
许清和看向丈夫:“你女儿谈恋爱了。”
“我知道她以前谈过——”
“现在。”
萧承远停住。
“和谁?”
许清和看了一眼屏幕:“裴序川。”
萧承远也知道这个名字。
他在任命仪式上见过裴序川替女儿别上最高指挥权徽章,也在许多公开报道里看见过两人并肩出席。
但他从来没有把那些画面理解成另一种关系。
萧承远坐到许清和旁边,看向屏幕外侧。
“人在旁边?”
裴序川放下终端,进入画面。
“叔叔,阿姨。”
萧承远看了他两秒:“我们是不是见过?”
“任命仪式上见过。”
“当时没正式说话。”
“是。”
许清和问:“你们谈了两年十一个月,住在一起四个多月?”
“是。”
“你来过我们家吗?”
“没有。”
许清和转向女儿:“你去过他家吗?”
“去过。”
“见过他父母?”
“见过。”
“吃过饭?”
“很多次。”
“他妈妈是不是还给你送过东西?”
萧既明沉默了一下:“嗯。”
许清和重新看向裴序川。
裴序川也意识到,这组事实放在一起确实很难解释。
“是我的问题。”他说。
萧既明皱眉:“怎么就是你的?”
“我应该主动提出拜访。”
“我也没提。”
“我见你父母,不需要一直等你安排。”
许清和显然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