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明黄色的小鸭子顶着一封白色信封,顺着水流的方向,慢悠悠地漂到了岁碎手边。
小黄鸭的塑料肚皮上印着“任务二”三个字,信封边缘沾着点点水汽,看起来格外俏皮。
岁碎怔了怔,伸手捞起小黄鸭和信封。
指尖碰到橡胶小鸭的绒毛质感,又触到信封微凉的纸面。
他捏着信封的边角,缓缓捻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笺。
直播间的镜头立刻拉近,怼到信笺上。
弹幕瞬间安静下来,满屏都是“来了来了”“任务二是什么”的期待,在线人数还在缓慢攀升,朝着4200万大关逼近。
岁碎的目光落在信纸上,舌尖抵了抵后槽牙,才低低地念出声,声音里带着点刚被温水浸过的温润。
他念道“承蒙万千目光惦念,今日借一池温汤,问一句藏了多年的心事”,念完半句还下意识地勾了勾嘴角。
可当目光扫过后半句,念出“那年夏末蝉鸣渐歇,青年们并肩的身影,为何会走向不同的路口”时,尾音轻轻收住。
他捏着信笺的手指骤然僵住,刚才还带着笑意的嘴角瞬间放平。
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像是被突然袭来的雾气蒙住。
连带着周身的松弛感都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郁。
整个人都像是被这句话拽回了某个沉涩的夏末。
原本轻松欢快的氛围瞬间凝滞。
实时在线人数直接冲到4500万的峰值,平台后台的预警声此起彼伏。
江存光将他所有的神情变化都看在眼里,眸色沉了沉。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远处的霓虹灯火,那些璀璨的光点在夜色里晕成一片模糊的暖黄。
他喉结轻轻滚了一下,轻吸了口气,声音被水汽润得格外低沉,还带着一丝浸了多年悔恨的沙哑,一字一句都像是从喉咙里碾出来的:
“坦白来说……”他指尖在水下无意识地攥紧,指节泛出青白,顿了半秒才接下去,“我做过这辈子最错误、也最让我悔恨终生的事——我亲手用最卑劣的方式,伤透了岁碎。”
指尖松了又紧,指腹蹭过掌心的薄茧,像是在平复翻涌的情绪:“那时候我家刚开了家小面馆,一心想让它在城里站稳脚跟。可我太急功近利了,也太自负。”
他偏开眼,目光落在池面晃荡的波纹上,声音轻了些,带着点自嘲:“我一边借着和他的暧昧,心安理得地靠在他身边,一边又贪婪地汲取着他能给的一切助力——他父辈的关系网,他在当地积攒的人脉影响力,甚至是他下意识为我铺路的每一步。”
“我像个填不满的无底洞,只知道一味索取,却从来没敢正视过自己对他的心思,更不敢承认,我家面馆能顺利起步,甚至没有多久就开起分店,到底靠的是什么。”
说到这里,他声音卡了一下,眼尾垂得更低,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着浓重的悔意:“直到后来聊起未来的发展,我却莫名厌烦了他总在我身边的‘帮扶’。我偏执地觉得,离了他,我照样能把面馆做大做强。”
“当他红着眼眶问我,是不是从始至终,都只是把他当成一块往上爬的跳板时……”他说到这里顿住,呼吸都轻了半拍,指尖攥得更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再开口时,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自嘲:“我亲口说了这辈子最混账的话。我说,是。我说从认识他的那一刻起,他就只是我用来铺路的敲门砖,那些他以为的情分,全都是他的自作多情。”
“那番话像一把刀,不仅捅向了他,也反过来刺穿了我自己。”他苦笑了一声,尾音带着点发颤的涩,“我当时还天真地以为,面馆的红火全是靠我自己的本事。可没过半年,分店接连倒闭,最后就只剩下老家那一家小店,现在还靠着我父亲守着,勉强维持着生计。”
他垂了垂眼,长睫在水汽里投下淡淡的影,声音轻得像落在水面的雾:“我用最愚蠢的方式,弄丢了最重要的人,也亲手毁了自己以为的‘成功’。”
话音落下的瞬间,直播间的镜头精准地聚焦在岁碎的脸上。
暖黄的灯光混着氤氲的水汽,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影。
眉眼间没有意料之中的歇斯底里,既没有愤怒的红痕,也没有委屈的湿意。
只有一种沉淀了多年的无奈,和一丝被现实磨平棱角的平静。
他抬眼看向江存光,眼神淡得像一潭静水,没有波澜,也没有松动。
他手腕一扬,掌心带着力道扫过水面,泼出一片碎银似的水浪,直直溅在江存光脸侧与肩颈。
江存光猝不及防偏过头,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过脖颈,沾湿了鬓角碎发。长睫挂着星点水光抬眼时,眉眼浸着氤氲湿意,比平日里多了几分鲜活的落拓。水纹在两人之间慢慢荡开,无声无息划开了一道分寸感。
他的目光落在池面那只孤零零的小黄鸭上,眼神空了一瞬,嘴角甚至牵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像是在笑当年掏心掏肺的自己太过天真,又像是在叹这段被利益裹挟的过往,终究荒唐得可笑。
直播弹幕
“利用真心往上爬,也太渣了吧”
“岁碎居然这么平静,怕是早就凉透了”
“当年得多伤心啊,现在都没情绪波动了”
“换谁谁不记恨,掏心掏肺被当跳板”
“面馆倒闭也算因果报应了吧”
“看着好压抑,突然就磕不下去了”
“错了就是错了,再后悔也没用啊”
这一幕让原本就沸腾的直播间彻底炸开了锅,4500万的在线人数死死钉在峰值。
平台后台的弹幕过载预警几乎要冲破屏幕,各种情绪的评论交织成一片汹涌的声浪。
就在这片凝滞又喧嚣的氛围里,一阵晚风卷着天台边缘的花香吹过。
一只折得方方正正的白色纸飞机,摇摇晃晃地从灯光的阴影里飞出来,打着旋儿,缓缓落在了江存光伸出的掌心。
纸飞机的翼角沾着一点温热的水汽,机身用黑色记号笔写着“任务三”三个字,字迹带着点孩子气的圆润。
江存光捏着纸飞机的两端,轻轻拆开,里面是一张窄窄的纸条。
他低头看了一眼,指尖在纸飞机翼上顿了顿,声音低哑却清晰地念出最后一个任务:“双方对视十秒。”
这话一出,直播间的弹幕瞬间变了风向,原本的怒骂和心疼被更汹涌的尖叫取代。
实时在线人数直接冲破5000万大关,平台后台的预警声彻底连成一片。
江存光将纸条放在一旁的池沿上,抬眼看向岁碎。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
温泉的白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两人的轮廓。
暖黄的串灯在他们眼底投下细碎的光斑,远处的霓虹灯火化作一片朦胧的背景。
江存光的目光里翻涌着太多情绪,悔恨、愧疚、忐忑,还有一丝不敢宣之于口的奢望。
像沉在温水里的石子,慢慢浮上来,清晰地落在岁碎的脸上。
而岁碎的眼神依旧平静,只是在对视的刹那,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像是被风吹动的蝶翼。
那平静之下,没有歇斯底里的怨怼,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无奈,和一丝被岁月尘封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波澜。
一秒,两秒,三秒……
镜头牢牢锁定着两人的脸,将每一丝细微的神情变化都放大在直播间的屏幕上。
七秒,八秒,九秒……
江存光的喉结动了动,眼神愈发深邃,像是要将岁碎的模样刻进骨子里。
岁碎的目光微微晃了晃,终究没有移开,只是眼底的平静,渐渐泛起了一丝极淡的涟漪。
十秒。
不多不少,刚好十秒。
岁碎率先垂下眼帘,目光落回池面,指尖轻轻划过水面,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江存光的目光还停留在他的脸上,久久没有移开,眼底的情绪复杂得像是浸了水的海绵,沉甸甸的。
就在这时,画面毫无预兆地一切。
直播间的镜头瞬间切换到明亮的主持棚,刚才还在现场的阿泽已经换了一身正式的主持服,正举着话筒,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收尾:“好啦各位,咱们《闭眼念你,抬眼是你》第一期上半程的直播到这里就先告一段落了。节目精剪版会在平台同步上线,更多未播细节和后续环节,咱们明天下午下半期直播,不见不散。”
话音未落,5000万人的直播间直接切断信号。
屏幕瞬间跳转到节目预告界面。
直播信号消失的瞬间,天台彻底沉进了夜色里。
晚风卷着水汽漫过池面,漾开细碎的波纹,也吹得池边的藤椅轻轻晃了晃。
没人说话。
温热的泉水裹着周身,远处的霓虹在水雾里晕成模糊的光斑。
江存光望着岁碎垂着的眼睫,唇线抿得更紧了些,终究没再开口。
夜色浓稠如墨,温汤映着星子。
那些沉在池底的旧事,终于被温热的水汽托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