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间的灯光彻底暗下去的那一刻。
5000万观众的狂欢在屏幕端渐次退场,天台的信号切断声轻得像一声叹息。
只剩下温泉水轻轻晃动的声响。
顶级酒店的温泉系统保持着恒定的40℃水温,水汽氤氲不散,混着晚风卷来的淡淡海息,掠过耳畔时只剩微凉。
屏幕那头的弹幕还在疯狂刷新“别走”“求加更”,热搜词条“江存光忏悔”“岁碎心疼”还在疯狂爬升。
可天台之上,只剩一池恒温温汤、两个未着浴袍的人。
刚才直播里的窒息感没散,又添了层赤裸相对的无措与尴尬。
四目相对过那沉重的十秒,此刻连呼吸都像带着重量,不敢轻易看向对方。
夜色里的海平线模糊一片,海浪声轻得像呼吸。
温泉池的白雾袅袅漫着,将远处的霓虹晕成一片柔和的光斑。
藤椅上搭着两件备用干燥浴袍,扶手旁的呼叫铃泛着微弱的夜光,透着不打扰的贴心。
远处的角落,6台固定机位摄像机分置在两侧与池边,黑色的机身在夜色里泛着淡淡的光泽,还残留着直播时的沉静。
就在这时,天台入口处的对讲机传来一声极轻的电流声。
紧接着是工作人员压低的、清晰的报备:“江老师、岁老师,信号已关闭3分钟,设备组准备进场撤离,全程背对操作,针对6台机位同步处理,2分钟内结束,绝不打扰二位。”
江存光低头看了眼岁碎浸在水中的肩头,又瞥了眼远处静置的6台机位,哑着嗓子应:“可以。”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三个穿黑色工作服、戴白手套和黑鸭舌帽的工作人员侧身滑入,进门瞬间立刻转身背对温泉池,全程未回头。
他们左手托着带锁收纳箱,右手凭着设备定位点和指示灯,默契分工。
两人快步走向两侧机位,黑布裹镜头、解锁机身、分离支架一气呵成,无半点碰撞声。
第三人弯腰摸索池边两台机位,指尖触到岁碎之前松开的信笺,顺手塞进收纳箱侧袋,全程仅靠触觉定位。
6台机位的线材早已整理好走线,工作人员顺着地面暗槽快速卷收,线轴卡进卡槽的轻响几乎被海浪声掩盖。
拆完最后一台支架,三人用手背轻碰示意,同步后退扣紧收纳箱,依旧背对倒退至门口。
全程刚好2分15秒。
外侧工作人员轻声留下“设备已清完,6台机位均收纳妥当,呼叫铃在藤椅扶手旁”,侧身带上门,快而不躁,没打破天台的沉默。
岁碎用余光瞥见他们把信笺塞进收纳箱,没说话。
只是指尖轻轻划了下恒温的水面。
水温始终暖得熨帖,却熨不平心底翻涌的情绪。
江存光则瞥见了收纳箱侧袋露出的信笺边角,喉结动了动。
那句到了嘴边的“那封信……”最终还是咽了回去,怕再戳痛岁碎。
工作人员离场后,天台的寂静更甚。
只剩海浪声、温泉水的轻响和彼此的呼吸声交织。
岁碎背对着江存光,脊背靠着池沿的石壁,大半身子浸在恒温的水里。
目光落在远处起伏的海面上,指尖无意识地蹭着池壁的纹路。
江存光看着他的背影。
蝴蝶骨的弧度在白雾里若隐若现,水珠顺着骨缝往下滑,没入水面,泛起极细的涟漪。
他喉结滚了半天,想说点什么,却怕触到不该碰的伤疤。
最终只是沉默地陪着,脚下的防滑砖微凉,衬得池水愈发温热。
不知过了多久,是岁碎率先打破了这份沉默。
他的声音很轻,淡得像晚风拂过水面,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带着点刻意的疏离:“你不用说实话的。”
江存光侧过脸看向他,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沉下浓重的愧色。
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厉害,像是被海风磨过,每个字都压得很慢:“当年是我混了头,拿那些狗屁前途当回事,糟践了你的真心。现在回头看,那些所谓的事业名气,半分都比不上你当年的真心。”
他抬手,指尖悬在半空,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屏障。
想碰一碰岁碎的肩膀,最终却还是蜷了蜷手指,收了回来,攥得指腹发红。
岁碎的脊背微不可察地绷紧,攥着池沿的指尖瞬间泛白,指腹几乎要嵌进冰凉的石缝里。
他没立刻转身,只是抬手,掌心往外泼起带着白雾的温泉水,直直朝江存光的脸侧泼了过去。
水花带着微凉的温度,溅在江存光的眉眼、脸颊上。
水珠顺着他的下颌线滚落,打湿了胸口的皮肤。
这一泼没有歇斯底里的怒意,只有憋了八年的沉郁与决绝,像在说“别拿迟来的悔恨自我感动”。
江存光被泼得一怔,睫毛上沾着细碎的水珠,愣在原地没动,连擦拭的动作都忘了做。
眼底的愧疚被这突如其来的凉意浇得更沉,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措。
直到水花彻底落定,岁碎才缓缓转过身。
目光直直地撞进江存光的眼底,那片沉寂的疲惫里,压着没散的火气。
语气是压着嗓子的冷硬,带着刺骨的锋利:“你以为你是谁?”
不是歇斯底里的质问,是带着刺的冷声,尾音稳着,却藏着积压多年的委屈。
搭在池沿的指节猛地收紧,他往前倾了倾身子,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
近得能看清彼此眼底的红血丝,看清江存光瞳孔里自己的影子,也看清他眼底那片被冷水浇醒的悔恨。
“说到底,你做这些,说这些,感动的只有你自己。你以为一句后悔就能抹平一切?你以为把当年的事摊开,你心里就能好受点?江存光,你从来都只想着你自己。”
“八年前你为了前途把我推开,八年后你为了赎罪就要当众掀底牌。”岁碎的声音依旧没拔高,却字字像淬了冰,“我们早就不是八年前的人了。这么多年,我也早就不是你一句话就能牵动情绪的傻子。”
“粉丝、团队、合作方,那么多人信你。你呢?只顾着填自己心里的愧疚,只顾着让自己好过点。”岁碎的目光很沉,眼眶没红,语气里的凉意掺着实打实的不满,“你走到今天,不是你一个人的功劳。你得对得起信任你的人,对得起你的职业。不是拿悔恨当筹码,一边道德绑架我,一边毁掉自己攒下来的一切。你这样,既对不起他们,也对不起当年真心帮过你的我。”
“别拿你的悔恨来打扰我。”他深吸一口气,声音稍哑,却稳得没半分哽咽,“你不是在弥补我,是在把自己往火坑里推,也在搅乱我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生活。八年前你毁了一份真心,八年后没必要再毁一次各自的路。”
八年前,江存光被自负冲昏了头,把旁人的真心当垫脚石;八年后,他仍把迟来的悔恨当救赎,以为一句剖白就能抹平所有伤痕。
江存光指尖攥得更紧,指节泛着青白,像是被这话抽走了大半力气。
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珠,指尖冰凉,怔怔地看着岁碎沉静的眉眼。
喉结滚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压得很低的话:“我知道。我对不起他们,更对不起你。”
他往前凑了半步,伸手想去碰岁碎的胳膊,却被对方偏头躲开。
那一下闪躲很轻,却又狠又干脆,像一根细针,稳稳扎进他的心脏。
“可我最怕的,还是对不起你。”江存光的声音压得很低,闷在喉咙里,带着股憋着的沉劲,“这些年,我没一天踏实过。每次站在台上,每次签新的合约,都会想起当年对你说的那些混帐话,想起你当年问我是不是真的样子。”
“攒了八年的话,等了八年的机会。”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色深得像海,“我就是想告诉你,我真的后悔了。”
海风呼啸着掠过天台,卷着海浪的轰鸣声,盖住了两人之间细碎的声响。
岁碎的肩膀微微僵着,沉默了许久。
久到能清晰数清彼此的呼吸次数,久到温泉的白雾在他睫毛上凝出细小的水珠。
他心里的火气渐渐褪去,只剩一片疲惫的平静。
想起刚才争执时撂下的重话,心里竟泛起一丝极淡的歉意。
但八年的伤痕不是一句忏悔就能抹平的,他可以不继续僵持,却不会轻易妥协。
他才轻轻开口,语气里的尖锐彻底褪去:“大家都冷静一些吧。”
说完,他扶着池沿,慢慢站起身。
蹲坐太久,腿麻得厉害,池壁的石板又被水汽浸得发滑,身体刚站直就不受控制地往前倾。
“小心!”
江存光的反应快得惊人,几乎是凭着本能探身。
一条手臂先环过岁碎的腰侧,掌心稳稳托住他的腰线,另一只手顺势护在他的腿弯。
没有多余的触碰,纯粹是担心他摔倒。
水花轻溅,硫磺混着温泉水的淡香裹着晚风,把两人笼在一方小小的天地里。
岁碎的胸口猝不及防撞上他的,心跳瞬间乱得毫无章法,像要撞裂肋骨。
指尖下意识掐进江存光的肩窝,又倏地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