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指尖捏着岁碎留下的便签,纸页边缘被晚风拂得微微发卷。
上面潦潦草草的一行字——夏,家,老群,五个人——浸着几分未干的墨气。
窗外的浪声缱绻翻涌,混着远处隐约的蝉鸣。
他凝眸良久,忽然就触到了字里行间藏着的那团盛夏烟火。
没有刻意的起承转合,回忆的闸门便循着蝉声的轨迹缓缓开启。
八年前那个蝉声聒噪得要掀翻屋顶的盛夏,那群半大男孩的喧闹与赤诚,就这样毫无征兆地,撞进了漫漶的记忆里。
那镇子窝在S市的边角,左挨K市,上靠X市,下靠P市,地界铺得很开,放眼望去更多是一块块农耕地块。
行政归属模糊得像被雨水晕开的墨迹。
本地人都爱戏称它「佛罗里达」——跟阳光海滩半点不沾,单指一个「杂」字。
是田垄交错、厂子扎堆、人来人往的混杂。
铁皮厂房歪歪扭扭挨着低矮民居,灰色的烟筒戳在半空,吞云吐雾般喷着浅淡的废气。
流水线的轰鸣声昼夜不息,震得窗玻璃微微发颤。
大货车碾过坑洼的柏油路,扬起的尘土裹着机油味,漫过路边支起的烧烤摊,混着孜然与辣椒的香气飘向巷尾。
这里啥都不多,就是工厂多。
电子厂、玩具厂、五金厂一家挨一家挤着,全国各地的异乡人背着鼓鼓囊囊的行囊,从火车站涌向各个厂区的招工牌。
而岁碎家,就藏在镇子深处那片默认的半个富人区里,像一块被喧嚣包裹的静玉。
是一栋低调却难掩质感的现代独栋别墅。
没有浮夸的欧式雕花,也没有刺眼的鎏金装饰,通体是极简的几何线条。
外墙刷着高级哑光水泥漆,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冽干净的光泽。
黑灰色的铁艺栅栏围出一方院落,栅栏上爬着几株晚蔷薇,粉白的花瓣坠在墨绿的枝叶间,风一吹就簌簌落着。
栅栏门是智能感应的,不用钥匙,刷脸就能开。
门内是一条嵌着鹅卵石的小径,石缝里钻着星星点点的青苔,踩上去软乎乎的,直通别墅正门。
别墅一楼是整面墙的落地玻璃窗,挂着浅灰色的百叶帘。
帘缝里隐约能看见里面的极简风真皮沙发和黑胡桃木茶几,茶几上摆着一只青瓷花瓶,插着几枝刚摘的香樟叶。
后院还带一个下沉式露天露台,铺着深棕色的防腐木,摆着铁艺烧烤架和几张青石板凳。
石凳的边角被岁月磨得圆润,正是哥几个后来闹腾的地方。
不用张扬,单看那规整的格局、考究的用料,就知道这家人的日子过得有多殷实。
与外头的烟火喧嚣,隔着一道泾渭分明的界线。
没人知道这栋别墅的底细,岁碎也从没跟人提过父母的来头。
只隐约听镇上的老人闲谈,他的父亲是当年镇子上最早一批跳出农门的大学生。
放着大城市的锦绣前程不奔,偏偏揣着一腔热忱回了镇子扎根。
凭着满腹学识和待人接物的通透,悄无声息织就了一张人情网——镇上大大小小的厂子老板,见了他都会客客气气地递上一支烟。
就连派出所的片警,闲时也爱来院子里蹭杯茶,称兄道弟地侃大山。
这镇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岁碎但凡出门,哪怕是深夜呼朋引伴飙车兜风,或是在烧烤档和兄弟喝上几瓶冰啤酒,父亲那边隔天就能摸得一清二楚。
他的母亲则更像一抹藏在云后的月。
早年是境外教育领域的操盘手,一双巧手搅动过风云,后来却早早退居幕后。
只安安静静守着院子里的香樟树,每年收着分红度日,从不掺和镇上的家长里短。
一家人待人接物温和妥帖,跟邻里的关系融洽得很。
街坊们提起岁碎家,无一不竖起大拇指称赞,说那院子里的香樟,都比别家的长得更旺些。
但在「一声兄弟大过天」这个五人群里,岁碎是默认的大哥。
不是靠家世耍横,也不是靠什么外力撑腰,纯粹是同龄人里的那种信服。
初中时组队打篮球赛,比分胶着到最后一秒。
是岁碎冷静喊暂停,蹲在地上用矿泉水瓶画战术,反败为胜。
春游时有人弄丢了车费,急得眼圈发红。
是岁碎把自己的零花钱全掏出来,带着大家沿着田埂走回学校。
就连逃课去网吧,都是岁碎定好规矩,谁先被老师发现谁请全班喝汽水,最后从来没出过岔子。
他话不多,却总能在乱糟糟的局面里定下调子。
伟涛、明远、华磊愿意跟着他疯,江存光愿意陪着他静。
这份威信,是从三年的朝夕相处里,一点点攒出来的。
时间倒回八年前,蝉鸣聒噪得能掀翻屋顶的盛夏。
高考最后一门铃声落下的瞬间,岁碎走出考场,摸出兜里的手机。
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点开群聊。
屏幕亮起来,「一声兄弟大过天」的群名透着股少年人的热血。
红色的消息提示跳了两下,是伟涛蹲在考场外的梧桐树下,发来的满是哀嚎的语音。
群里一共五个男生。
伟涛是班里的起哄分子,脑子活络却不爱念书。
高中三年没熬几个晚自习,别人刷题冲刺时,他早钻进电子厂拧螺丝,天天在群里吐槽组长是“周扒皮”。
明远是个暴脾气,技校学汽车改装,张口闭口都是轮毂、涡轮。
手机屏保是一辆骚红色的跑车,最大的梦想是攒钱改一辆属于自己的座驾。
华磊是职校数控专业的尖子生,一米八的大高个,常年泡在实训车间练操机。
在校拿过不少含金量不低的省市技能大奖,还没毕业就有好几所高校递来橄榄枝,不少企业也早早抛了邀约,连寒暑假的实习都不用发愁。
江存光性子沉稳,话比岁碎还少,却总能精准接住岁碎的每一个眼神。
两人并肩走在路上,就算沉默半晌,也不会觉得尴尬。
岁碎的指尖在屏幕上敲了一行字,发送。
岁碎:“考完了,今晚来我家烧烤,通宵。”
群聊瞬间炸开了锅,消息提示叮叮咚咚响个不停。
伟涛:“卧槽!碎哥发话了!必须到!老子这就去超市搬冰镇啤酒!”
华磊:“算我一个!刚跟实训老师请了假,带两箱冰镇汽水!”
明远:“得嘞!把我那改装音箱带上,今晚嗨到天亮!”
江存光:“我来帮忙准备食材。”
手机震了震,是江存光的私聊消息。
没有花哨的表情包,只有一行简洁的字:“需要我带什么?”
岁碎回得更短:“人来就行。”
窗外的香樟树叶被晒得蔫蔫的,蝉鸣一声比一声响。
空气里全是夏天的燥热,混着香樟的清香,呛人,却又透着一股子鲜活的劲儿。
约定的傍晚,晚霞烧得跟泼了红墨水似的,把半边天染得透亮。
伟涛拎着两大袋啤酒零食,塑料袋勒得指节发白,脚步匆匆地冲进院子。
明远扛着个轰隆作响的改装音箱,音箱上贴满了摇滚乐队的贴纸,一路走一路震得地面发颤。
华磊抱着两箱冰镇汽水,胳膊绷得紧紧的,大步流星地跟在后面。
江存光到得最早,正和岁碎蹲在下沉露台的烧烤架旁生火。
火苗舔着木炭,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火星子溅起来,落在岁碎的白T恤袖口。
他抬手掸了掸,指尖沾了点细碎的炭灰。
岁碎穿着件简单的白T恤,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干净的腕骨,腕骨上沾着点炭火的灰。
他手里拿着夹子翻弄炭火,动作不疾不徐,炭火的热气扑在脸上,把他的脸颊熏得微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