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存光蹲在他旁边,替他递着引燃用的酒精块。
指尖不经意间碰到岁碎的手背,两人都顿了一下,又飞快地移开。
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透着旁人插不进的默契。
“碎哥!”
伟涛把东西往石桌上一扔,塑料袋与石桌相撞,发出哐当一声响。
嗓门大得能盖过音箱试音的声响,“看我给你带了什么?你最爱的烤腰子!还带了孜然粉!”
明远跟着凑过来,拍着胸脯,胸膛震得嗡嗡响:“音箱调试好了,今晚放摇滚,保证嗨翻整个院子!”
华磊则是熟门熟路地拎过露台角落的冰筒,掀开盖着的粗布巾,冷气混着冰碴的凉气扑面而来。
他从里面摸出一瓶可乐,指尖一拧,瓶盖发出「啵」的一声轻响,气泡争先恐后地冒出来。
他把可乐递给岁碎:“碎哥,冰的,解解暑。”
岁碎接过可乐,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了燥热。
他抬眼看向三人,唇角勾了勾:“坐吧,食材都备好了,鸡翅和羊肉串都腌好了。”
他话音刚落,几个人就麻溜地围了过来。
伟涛和华磊抢着拿烤串,油星子溅到胳膊上也不在意,还互相打趣着对方是「馋猫」。
明远蹲在一旁调试音箱,手指在按钮上飞快地按动,震耳的摇滚声浪掀翻了香樟树的荫凉。
江存光则安静地坐在岁碎身边,替他把烤得焦香的鸡翅挑出来,放在盘子里。
鸡翅的外皮烤得金黄酥脆,油脂滴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香气弥漫在整个院子里。
那天晚上的风带着香樟的清香,吹得人懒洋洋的。
烤串在炭火上滋滋作响,油脂滴下来,溅起一串火星,香气混着晚风,飘向远方。
明远的改装音箱放着震耳的摇滚,鼓点敲得人心尖发颤。
啤酒瓶碰撞的清脆声响、伟涛和华磊划拳的喊叫声、男生们插科打诨的笑骂声,交织在一起。
吵得人心里发暖。
酒过三巡,烤串吃得差不多了,几个人瘫在青石板凳上消食。
石凳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驱散了些许燥热。
话题自然而然地聊到了高考后的打算。
明远叼着根烤韭菜,韭菜的汁水沾在嘴角,他晃着腿,脚尖点着地:“我爸托关系给我找了个改装店学徒的活儿,下个月就上岗,正好学手艺,以后自己改跑车!”
华磊跟着点头,指尖蹭了蹭裤腿上沾的一点机油印:“我也找好了,本地那家精密机械厂喊我暑假去实训,跟着师傅上手操机,还能顺便备着下半年的省赛,一举两得!”
伟涛撇撇嘴,往地上啐了口瓜子皮,瓜子皮落在防腐木地板上,滚了两圈:“你们俩真没劲,老子还想跟碎哥混呢,天天待在电子厂,手指头都快拧成麻花了。”
江存光则是几人里唯一和岁碎并肩考上重点线的。
伟涛转过头,眼底满是期待,语气里带着点崇拜:“碎哥,你考这么好,肯定要去大城市读名牌大学吧?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哥几个,罩着点我们!”
这话一出,露台上瞬间安静了几分。
连音箱的摇滚声都仿佛弱了几分。
明远和华磊都看向岁碎,就连一直沉默的江存光,也抬眼望了过来,眼底带着点担忧。
岁碎仰头灌了口可乐,冰凉的液体在喉咙里打了个转。
他望着远处被晚霞染红的天际,天边的云像烧红的棉絮,层层叠叠。
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不打算读大学了。”
“啥?”
伟涛惊得差点从石凳上摔下去,手忙脚乱地扶住石桌,眼睛瞪得像铜铃,“碎哥你疯了?你那分数够上顶尖一本了!不读大学干嘛?”
“去闯闯。”
岁碎转着手里的可乐罐,指尖蹭过冰凉的罐身,罐身上的水珠沾在指尖,凉丝丝的,“读大学无非是混个文凭,不如早点进社会,攒点阅历,看看这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
他的想法很超前,在这群还想着“读大学、找工作”的少年里,显得格格不入。
伟涛张着嘴半天没合上,明远和华磊也各自愣着,没人接话。
只有江存光,看着他,目光沉了沉,没劝,只轻声问:“想好了?”
岁碎转头看他,晚霞的余晖落在两人脸上,暖融融的,把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笑了笑,点头:“嗯。”
晚风掠过香樟树梢,沙沙作响,吹落了几片泛黄的叶子。
伟涛反应过来,一拍大腿,石桌被震得哐当响:“不管碎哥干啥,我都跟你混!电子厂那破活儿老子早不想干了!”
明远和华磊也跟着附和,声音响亮:“就是!碎哥去哪我们去哪!上刀山下火海都跟着!”
热闹的声浪里,不知是谁忽然喊了一嗓子,声音被晚风捎着,飘进众人耳朵里:“哎,江哥,你呢?你考得这么好,打算去哪读书?以后有啥打算?”
这话瞬间把注意力引到了江存光身上。
伟涛、明远、华磊都齐刷刷看向他,眼底满是好奇。
江存光搁下手里的可乐罐,指尖在冰凉的罐身上轻轻摩挲了两下,罐身上的水珠沾湿了指尖。
他才开口,语气依旧是淡淡的,像晚风一样温柔:“就在本市读,离家近。”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对了,跟你们说个事儿,家里商量着说布料店不挣钱,把铺面改成做餐饮业了,这几天正好装修好要招人,暑假工一天200块。”
话音刚落,明远立马摆手,手挥得像拨浪鼓:“算了算了,我改装店那边学徒工得天天盯着,压根抽不开身,多谢江哥好意了!”
华磊也跟着摇头,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机械厂实训那边也忙,天天要盯机床精度,怕是没空过去,你们缺人的话再看看别人吧!”
江存光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目光却不经意间扫过旁边的岁碎,眼底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
一旁的伟涛眼睛瞬间亮了,猛地从石凳上弹起来,差点撞翻旁边的啤酒瓶:“我去!我去!电子厂那破班老子早就不想上了,饭店打杂总比拧螺丝强!一天200块,能买好多啤酒了!”
他喊得响亮,又拽了拽岁碎的胳膊,胳膊晃得像拨浪鼓,挤眉弄眼道:“碎哥,咱俩搭伴儿去呗,互相还有个照应,还能一起摸鱼!”
江存光没等岁碎开口,便转头看向他,眼底的期待更浓了些。
声音放轻了些,像羽毛一样轻轻拂过人心:“你有空吗?要是愿意的话,来店里帮帮忙吧。”
岁碎抬眼,撞进江存光的目光里。
那目光里盛着的暖意,烫得人指尖发颤。
晚霞的余晖落在两人脸上,暖融融的。
他沉默了几秒,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点了点头,:“OK。”
暧昧的气息像香樟的清香,悄悄弥漫在露台的夜色里,与烤串的香气交织在一起。
外人看不出分毫,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正随着夏夜的风,慢慢滋长。
明远举着手机,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的脸,他喊着“茄子”,声音响亮:“都看镜头!拍合照了!”
岁碎站在中间,江存光挨着他,肩膀微微相抵。
两人的手臂不经意间碰到一起,又飞快地贴紧了些。
照片拍出来的时候,背景是香樟树影和烧红的晚霞。
五个男生勾肩搭背,脸上都带着没心没肺的笑,傻乎乎的,却又亮得晃眼,像盛夏的太阳,炽热而耀眼。
伟涛把照片发进群里,配文:“存档!一声兄弟大过天,永不散伙!”
群聊的消息还在叮咚作响,和着音箱里的摇滚、蝉鸣的聒噪,织成了这个夏天最鲜活的背景音。
那天晚上散场后,岁碎送江存光走到别墅门口。
巷口的光线被香樟叶子滤成斑驳的光影。
江存光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带着点酒气,还有少年人特有的执拗。
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漾起圈圈涟漪。
“岁碎,”他说,“不管你怎么选,我都站你这边。”
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香樟的清香,卷着少年人的誓言,飘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蝉鸣还在聒噪,晚霞的余温迟迟不散。
好像这个夏天,真的永远不会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