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亮透,双向六车道的商业街渐渐有了人气。
江存光家的食疗面馆今天正式试营业,岁碎和江存光早早就过来帮忙。
店里的红漆圆桌和原木方凳被擦得锃亮,阳光透过门外的树叶筛下来,在青石板铺就的门槛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两人蹲在玻璃厨房外,正把昨天归置好的药材往灶台边搬。
那口超级大容量的深铁锅稳稳架在燃气灶上,幽蓝色的火苗一夜没灭,只是调小了火候。
锅里的药材汤底还在咕嘟冒泡,褐色的汤面浮着细碎的姜丝,药香混着姜味漫出来,比昨天淡了些,却依旧冲鼻。
江父正拿着抹布反复擦拭圆桌,嘴里念叨着试营业的注意事项:“等会儿客人来了,记得先介绍咱们的食疗汤底,张师傅的方子,补气养血的好东西。”
他擦得格外仔细,连凳脚的缝隙都没放过,额角渗着汗,却始终没碰墙上的空调开关——江家的养生规矩,不到热出一身汗,坚决不开空调耗损阳气。
江母则在玻璃厨房里忙活,把云吞皮、炖好的猪脚和牛腩分类摆好。
她的动作麻利又虔诚,时不时抬手拂过灶台边的药包,指尖带着近乎朝圣的轻柔,眉眼间满是藏不住的期待。
岁碎搬着一匣子黄芪,刚直起身,就听见街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声,伴着一声响亮的吆喝:“存光!岁碎!我来啦——”
话音未落,一辆掉漆的破自行车就吱呀一声刹在店门口的青石板上。
伟涛连人带车晃了晃,差点撞上门框。
他头发睡得像鸡窝,T恤皱巴巴的,手里还攥着个帆布包,看见店里忙活的三人,眼睛一亮,蹬蹬蹬就冲了进来,嗓门里带着点歉意:“叔叔阿姨早!岁碎早!存光早!昨天临时有事没来帮忙,你们别见怪啊!面店的活儿,今天包在我身上!”
他把帆布包往墙角一扔,目光瞬间就黏在了玻璃厨房里的深铁锅上。
抻着脖子往里瞅,眼睛瞪得溜圆:“嚯!这就是你们说的招牌汤底?闻着味儿挺冲啊!”
岁碎刚想开口提醒这汤底的威力,江母已经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云吞面走了过来。
面条浸在褐色的汤里,浮着几个饱满的云吞。
她笑着递到伟涛面前,眼角的褶子都透着得意,语气里满是笃定的骄傲:“看你这风风火火的样子,肯定没吃早饭吧?来尝尝我们的面。这汤底可是张师傅的秘方,喝了大补!”
岁碎连忙伸手想拦,眉头紧锁,语气里带着急慌慌的劝阻:“哎,先别喝!”
江存光刚要出声附和,就见伟涛已经接过碗,肚子饿得咕咕叫,仰头就灌了一大口汤。
下一秒,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那双原本亮晶晶的眼睛猛地瞪圆,瞳孔地震似的,嘴里的汤苦得他舌根发麻,却硬是咬着牙咽了下去。
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两下,脸憋得通红,眼眶瞬间就红了,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他放下碗,捂着嘴猛吸了好几口凉气,鼻尖泛红,连声音都带着浓重的鼻音:“这、这汤是什么玩意儿啊!比中药还苦!还有股姜辣味,齁得我嗓子眼疼!面本身还行,可这汤也太毁了!叔叔阿姨,你们确定这是面馆卖的?试营业客人喝了这个,不得扭头就走啊!”
江父的脸瞬间沉了下来,放下抹布走过去,眉头拧成一个川字,板着脸道:“阿涛,不许胡说!这是张师傅精心调配的食疗汤底,补气养血的,怎么能说难喝?现在人都讲究健康养生,这种汤底才受欢迎!”
“叔!这不是难喝,是根本没法咽!”
伟涛擦着眼泪,梗着脖子反驳,眼睛里满是委屈和控诉,“你们想想,客人来面馆吃面,图的是鲜香顺口,谁愿意配着一碗苦了吧唧的药汤啊!试营业要真卖这个,肯定没人来第二次!”
江母闻言,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却半点没有动摇的意思。
她伸手端过伟涛搁在桌边的汤碗,指尖扶着白瓷碗沿慢悠悠转了半圈,低头扫了眼浮着细碎姜丝的褐色汤面,又抬眼瞥了瞥他红着眼圈的模样,非但没动气,反倒凑到碗边轻轻吹了吹热气,动作平稳得不见半分慌乱。
她上前一步,下巴微微扬起,眼神里满是对张师傅的信服,语气笃定得不容置疑:“阿涛,这你就不懂了。良药苦口利于病,张师傅的方子,那是他半辈子琢磨出来的心血,怎么会错?现在的人就是吃得太油腻,才需要这样的汤底来调理。等他们喝出效果,自然会天天来光顾!”
“调理也不能这么苦吧!”
伟涛一脸不可置信,转头看向岁碎,眼神里满是控诉,“岁碎!你昨天肯定也尝了,是不是碍于叔叔阿姨的面子才没说?你太不够意思了,都不提醒我!”
岁碎的耳根微微发烫,被说中心事,只能无奈地耸耸肩,眼底掠过一丝尴尬。
江存光站在一旁,看着伟涛龇牙咧嘴的模样,嘴角的笑意藏不住,悄悄从冰箱里拿了瓶冰镇可乐递过去,眼神里带着点忍俊不禁的无奈。
伟涛接过来,拧开灌了一大口,才缓过劲来,打了个嗝,长长舒了口气,眼睛里重新有了神采:“爽!还是可乐好喝!叔叔阿姨,听我一句劝,这汤底真得改改,不然试营业要砸锅!”
“改什么改!”江母立刻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悦,“张师傅的方子,一字一句都不能改!这是咱们食疗面馆的根,改了根就没了,还叫什么食疗面馆?”
江父皱着眉,看着伟涛一脸痛苦的模样,再想想试营业的前景,心里倒是隐隐有些动摇。
他搓了搓手,眼神闪烁,低声道:“要不……我问问张师傅?就说加一点点提鲜的东西,不破坏药性的话……”
“问什么问!”江母瞪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张师傅的性子你还不知道?他的方子,哪容得旁人置喙?”
可架不住伟涛在一旁撺掇,他眼睛亮晶晶的,语气急切:“叔,你问问嘛!就说加番茄,天然食材,肯定不碍事!试营业要是黄了,多可惜啊!”
江父被说动了心,掏出手机就拨了张师傅的电话。
电话接通后,他支支吾吾地说了想加番茄提鲜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张师傅严厉又坚决的声音:“绝对不能加!食疗讲究的是药材配伍,分毫都不能乱。番茄性酸,会破了这汤底里黄芪、当归的温补药性,这方子我琢磨了半辈子,半分都动不得!你们记住,咱们开的是食疗面馆,不是迎合口味的普通馆子,要的是功效,不是花架子!”
电话那头的声音不小,店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江父的脸瞬间红了,连忙点头应着,眼神里满是窘迫:“是是是,张师傅,我知道了,不加了不加了。”
挂了电话,他转头瞪了伟涛一眼,语气带着点恼羞成怒:“听见没?张师傅说了,这方子动不得!”
江母的腰杆瞬间挺得笔直,下巴扬得更高了,看向伟涛的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语气里满是毋庸置疑的笃定,像在教训一个不懂事的小孩:“愿意来的,那都是懂养生的明白人!不懂的,咱们也不勉强!”
她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几分,透着一股旁人无法撼动的执拗,“我们开这家面馆,本来就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宣传真正的健康食疗!那些只知道追着甜香鲜味跑的年轻人,根本不配懂这份好!”
伟涛撇了撇嘴,蔫蔫地耷拉下肩膀,眼神里满是失望,却还是不死心:“那……那总不能就让客人喝这么苦的汤吧?”
“懂的人自然懂,不懂的人,说了也是白费口舌。”
江母冷哼一声,转身就往玻璃厨房走,脚步轻快,背影都透着一股“道不同不相为谋”的傲气。
岁碎看着江母那副笃信不疑的模样,又瞥了眼玻璃厨房里咕嘟冒泡的深铁锅,锅底的幽蓝火苗明明灭灭,像是在烧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他眉头越皱越紧,心头那点“大事不妙”的沉郁,像被投了石子的湖面,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越来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