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江记食疗面馆里,光线越来越暗。
只有手机屏幕和空调指示灯还亮着,红漆圆桌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投在青石板上,像一道道沉重的印记。
偶尔有行人驻足看了看“食疗面馆”的招牌,拿出手机对着店铺扫了扫,似乎在查平台信息和口碑。
可闻了闻飘出来的药香,又看了看店里冷清的模样,再对比旁边品牌店的热闹,犹豫片刻,还是摇着头转身融入了街面的人流里。
伟涛瘫回长凳上,有气无力地吐槽:“这宣传做了半天,怎么还是没人来啊?外面那些店凭着口碑和品牌,人都挤不下了,咱们这儿跟没人管的角落似的。”
岁碎靠在玻璃厨房的门框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木头纹路,指腹沾满了药材的碎屑。
他看着手机屏幕上寥寥的点赞数,又望向店外渐渐热闹起来的街景——那些有口皆碑的品牌店被人群簇拥着,与自家冷清的面馆形成刺眼的对比。
但他想起自己刚才说的话,心里的沉郁淡了些。
至少他们努力过,让更多人知道了这家店的存在,这就不算白费功夫。
江存光就站在他身边,两人并肩沉默着,身影被街灯拉得瘦长。
偶尔眼神交汇,都能从对方眼里看到一丝无奈,却也多了几分释然。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电驴刹车声划破街面的喧嚣。
紧接着,一辆破旧的电动车停在了店门口。
车身斑驳发黄,车座磨得发亮。
最扎眼的是右侧的后视镜,只剩下光秃秃的底座,露出锈迹斑斑的金属杆,与街面上光鲜亮丽的车流格格不入。
骑车的是个老头,身形格外消瘦,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对襟褂子,领口有些松垮,衬得他的肩膀更窄了。
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的花白却藏不住,脸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皱纹,像是被岁月刻满了痕迹。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脸上架着的粗粗的方框眼镜,镜框是老式的黑色塑料,镜片厚厚的,反射着街灯的光线。
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只觉得那两道透过镜片的目光,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缓缓下车,动作略显迟缓,却透着一股刻意的沉稳。
双脚落地后,他背着手,目不斜视地掠过岁碎和伟涛——仿佛他们只是两尊碍眼的雕像,连多余的眼神都吝于给予。
径直朝店里的茶桌走去。
那姿态,活脱脱一副“大哥”派头,仿佛这面馆的每一寸地方,都得听他发号施令。
岁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心里像被塞进一团湿冷的棉絮,闷得发慌。
这种赤裸裸的无视,不是无意的忽略,是带着傲慢的轻视。
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在皮肤上,不疼,却格外膈应。
他来店里忙活大半天,不是来当空气的。
可对方的态度,分明是把他和伟涛当成了无关紧要的摆设。
“张师傅!”
江父江母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瞬间从长凳上站起来,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连忙迎了上去,语气里满是敬重。
江母更是手脚麻利地转身往厨房跑:“张师傅您坐!我去给您泡壶好茶!”
江父也跟着忙活起来,从墙角的果篮里捡了些新鲜水果,又翻出家里带来的坚果点心,满满地摆了一茶桌。
张师傅大马金刀地坐在茶桌主位上,后背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搭在扶手上。
粗框眼镜后的目光扫过店内,带着几分审视和满意。
江母很快端来一壶热气腾腾的普洱,给张师傅斟了一杯。
江父则在一旁陪着坐,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张师傅最近的近况,又说着面馆筹备的细节,气氛热络得仿佛在招待贵宾。
岁碎和伟涛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伟涛悄悄凑到岁碎耳边,压低声音吐槽:“这老头也太拿自己当回事了吧?完全把咱们当空气啊。”
岁碎没说话,只是悄悄攥紧了手,指尖的药材碎屑被碾得更细。
他能忍——毕竟是江家的客人,是存光口中的“师傅”。
可不代表他能接受这种无礼的轻视。
心里的火气像被点燃的火星,顺着血管悄悄蔓延,烧得他有些烦躁。
两人聊了足足有半个多小时,茶喝了两壶,点心也吃了不少。
张师傅才慢悠悠地抬眼,目光终于落在了岁碎和伟涛身上。
语气平淡得像在询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老江,那两个小伙子是?”
“哦!张师傅,这是存光的好朋友,岁碎和小伟涛,”江父连忙介绍,“今天特意来帮忙的,还帮我们在网上做宣传呢。”
“网上宣传?”
张师傅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拍了下桌子,纸页震得哗啦一响,粗框眼镜后的眼睛瞪得溜圆。
语气瞬间尖锐起来,唾沫星子随着说话的动作飞溅:“就是那些年轻人整天瞎捣鼓的破玩意儿?拍几个破视频、发几条破文案,就想把生意做起来?我看你们是被猪油蒙了心!”
江父身子跟着一震,下意识就坐直了些,江母端着茶壶的手顿在半空,连茶都忘了续。
岁碎的呼吸骤然一滞,指甲狠狠掐进掌心,刺痛感让他勉强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他看得太透彻了——这哪里是对网络宣传的不满,分明是借题发挥。
之前改方子的事让他丢了面子,现在就借着“年轻人不务正业”的由头发泄。
既要保住自己那点可怜的权威,又要给他们这些“外人”一个下马威。
明晃晃地宣告:这面馆,他说了算。
伟涛攥着半瓶可乐的指节越收越紧,塑料瓶身被捏得咯吱发响。
他咬了咬后槽牙,又硬生生松了劲,低头踢了踢脚边的半块碎砖。
“做生意讲究的是真材实料,是我的方子撑着门面,不是那些花里胡哨、骗人的玩意儿!”
张师傅的声音越来越大,语气里的不屑和怒意几乎要溢出来,“你们以为拍几张照片、说几句漂亮话,就能有人愿意喝这养生汤?简直是异想天开!之前就有人想改我的方子,现在又搞这些我不认可的东西,真当这面馆离了你们就开不下去了?”
他的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死死盯着岁碎和伟涛,带着赤裸裸的警告:“告诉你们,这面馆的根是我的方子,规矩得我说了算!年轻人毛手毛脚,净想些不切实际的捷径,浮躁得很!网络那玩意儿虚无缥缈,能当饭吃?能比得上实打实的传单?能让街坊邻居真真切切看到、摸到?”
岁碎的眼神冷了下来,心里的火气越烧越旺,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束缚。
他想反驳——想吼出来,网络宣传不是“破玩意儿”,是现在年轻人找店的主要渠道,是最直接的推广方式。
想质问他,做生意哪能守着老方子固步自封,不顺应时代只能被淘汰。
更想问问他,尊重是相互的,就算是长辈、是“师傅”,也不能肆意践踏别人的付出!
可目光扫过江存光紧绷的侧脸,看到江父江母小心翼翼陪笑的模样,那股冲劲瞬间被冷水浇灭。
算了。
他是江家的客人,是存光敬重的人,他不能让存光夹在中间为难,不能毁了这好不容易撑起来的试营业氛围。
他只能死死咬着牙,把所有反驳的话咽回去,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翻涌的寒意与怒火。
垂在身侧的手还攥着手机,屏幕亮着,停在社交账号编辑到一半的发布界面。
他指尖微动,默默按灭了屏幕,光亮倏地沉下去,像把刚燃起来的一点念想也轻轻掐灭了。
“听见没?以后店里的宣传,按我说的来,不许再搞那些乱七八糟的网络玩意儿!”
张师傅斜睨着他们,语气带着施舍般的命令。
接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狠狠拍在桌上,“这是我认识的人,设计、印刷一条龙,明天就去印传单!让这两个小伙子去周围写字楼、小区发,别整天抱着个手机不务正业!”
伟涛气得脸涨通红,想反驳却被岁碎悄悄拉了拉胳膊。
岁碎对着他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别冲动”的示意。
指尖的力道却泄露了他的隐忍——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里。
江父几乎是立刻欠身双手接过,指尖小心翼翼捏着纸条边角,像捧着什么易碎的要紧物件,连声应道:“好!好!我们明天就照做,不搞网络宣传了!”
张师傅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粗框眼镜后的目光扫过岁碎和伟涛,带着一丝胜利者的傲慢。
空气里的药香仿佛被这股强势的气场压得更沉,混着普洱的醇厚气息,在店内凝成一层滞闷的薄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