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伟涛和岁碎被安排去发传单的话音落下,店内的空气还没缓过来——
张师傅拍桌怒斥的声响还在店内回荡,唾沫星子溅在桌面的点心盘上。
岁碎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伟涛的脸涨得通红。
两人都憋着一股无处发泄的火气——在这陌生的面馆里,他们只是江存光请来的朋友,面对张师傅的发难,连反驳的立场都没有。
江存光站在玻璃厨房门口,指尖早已悄悄攥紧。
他听得清清楚楚,张师傅的话不仅是贬低网络宣传,更是带着莫名的敌意针对岁岁和伟涛。
这两位是他特意请来帮忙的朋友,一番好意却被如此苛责,甚至被斥为“不务正业”,他心里又急又愧。
可张师傅是父亲的好友,更是自己敬重多年的前辈。
他既不能公然顶撞,更不忍让朋友受委屈,两难之间,只能快步端起刚煮好的云吞面,快步走了过去。
“张师傅,您一路辛苦,先尝尝面垫垫肚子。”
他声音恭敬得近乎谦卑,动作却带着刻意的稳妥,将面碗轻轻放在张师傅桌前,又双手递上干净的筷子,“这是按您的方子熬的汤底,云吞馅也是今早新鲜剁的,您尝尝合不合口味。”
这举动既是孝敬,也是刻意救场。
滚烫的面香冲淡了空气中的火药味,张师傅的怒火果然被分走了几分。
粗框眼镜后的目光落在面碗上,脸色稍缓,却依旧没给江存光好脸色,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江存光趁势补充道:“岁岁和伟涛也是一片好心。知道店里试营业客人少,特意想着用网络宣传帮着招揽些客人,他们年轻人懂这些新鲜门道,也是想为店里多尽份力。”
他语气诚恳,既肯定了朋友的初衷,又刻意抬高了张师傅,“您说得对,做生意终究得靠真材实料,您的方子才是根本,但他们的心意和付出,也不该被否定。”
岁碎愣了愣,转头看向江存光。
昏黄的灯光落在他侧脸上,线条温和却透着一股隐忍的坚定。
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满是维护的意味,却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心里那股憋闷的火气,像是被一股暖流悄悄抚平了些,可更多的是无力——他们是来帮忙的,却成了被指责的对象,连辩解都要看人脸色。
伟涛也松了口气,悄悄对着江存光竖了个大拇指,眼底的怒意渐渐被憋屈取代。
他想反驳,却知道自己身份尴尬,没有立场插嘴江家的事,只能硬生生把话咽回去。
张师傅瞥了眼江存光,又斜睨了岁碎和伟涛一眼。
那眼神里满是“大人不计小人过”的轻蔑,仿佛懒得再与他们计较,拿起筷子夹了个云吞放进嘴里。
或许是面的味道确实合心意,或许是看在江存光低姿态的面子上,他咀嚼着,脸上的怒容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夸张的赞叹。
“好!太好了!”
他猛地放下筷子,对着江父江母竖起大拇指,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完全还原了我方子的精髓!这汤底,苦得地道,补得实在!这云吞,鲜而不腻,正好中和了汤底的苦味!”
江父江母连忙陪着笑点头:“都是您方子好!您的手艺,没人能比!”
江母更是起身给张师傅续了杯茶,双手递过去,姿态谦卑得近乎讨好。
张师傅受用地点点头,越说越激动,眼神发亮:“老江、老嫂子,你们这面馆,绝对能火!等过段时间口碑做起来了,咱们开分店!一家变两家,两家变三家!”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宏大,“将来咱们搞加盟!让全国各地都有江记食疗面馆!到时候,咱们就能改变国人的饮食习惯,让大家都注重养生,远离重油重盐!你们啊,可是在做一件功德无量的大事,堪比圣人啊!”
话音刚落,他霍地站起身,背着手在狭小的空间里踱了两步。
粗框眼镜滑到鼻尖都浑然不觉,活脱脱一副指点江山的“大哥”派头,语气愈发狂热:“一年之内,咱们搞加盟!省内外遍地开花,北到漠河,南到三亚,全是咱们的加盟店!三年!最多三年!咱们要冲出亚洲、走向世界,在纽约、伦敦、巴黎开分店,让外国人都尝尝咱们的养生面,把中华食疗文化发扬光大!”
江父江母被他这番天方夜谭说得眼睛都直了,脸上的皱纹笑成了花,嘴巴张着合不拢,连连点头哈腰:“张师傅!您说得太对了!太有远见了!您就是我们的贵人啊!”
江母甚至激动得攥紧了江父的胳膊,眼眶都有些发红,仿佛已经看到了张师傅口中那遍布全球的“食疗帝国”,看向张师傅的眼神里满是崇拜和敬畏。
岁碎站在一旁,听得浑身发麻,胃里都有些翻涌。
这哪里是画饼,简直是把整个宇宙都吹成了自己的囊中之物!
前一秒还凶神恶煞地斥责他们“不务正业”,后一秒就把“国际连锁”“载入史册”的牛皮吹得震天响。
态度转变之快、吹牛之离谱,简直刷新了他对“厚颜无耻”的认知。
可他只是个外人,即便看穿了这荒诞的谎言,也没有立场戳破,只能强压下冷笑的冲动,看着江父江母被蒙在鼓里。
张师傅见两人被说得心动,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神秘起来:“对了,老江,我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们。我认识一位A市大酒店退休的大师傅,姓王,那可是烹饪界的泰斗!”
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炫耀,“这位王师傅有个规矩,做饭只用油和盐,其他调料一概不用,主打一个原汁原味,健康养生,跟咱们食疗的理念不谋而合!”
江父江母眼睛一亮,江父连忙问道:“真的?那可太厉害了!张师傅,您人脉就是广!”
“那是自然!”张师傅拍着胸脯,语气里满是自得,“王师傅是我多年的好朋友,知道我帮你们开食疗面馆,特意说要支持你们一把。他愿意把自己压箱底的一个面的秘密配方传给你们,这方子做出来的面,鲜香爽口,还不破坏咱们汤底的养生功效!”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不过你们放心,这方子很简单,到时候你们只需要从他指定的渠道买材料和专用机器就行,操作起来一点都不复杂,保证能让你们的面馆更上一层楼!”
“指定渠道的材料和专用机器?”
岁碎的心头警铃瞬间炸响,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他几乎是瞬间就反应过来:真正的秘方,从来不需要绑定什么“指定渠道”。
这分明是借着“传秘方”的幌子,想变相推销材料和机器,把江家当成待宰的羔羊!
之前的傲慢立威、天花乱坠画饼,全都是铺垫,一步步让江父江母放下戒心,心甘情愿地跳进他设好的陷阱里。
这老头,哪里是什么“食疗大师”,分明是个打着幌子谋利的骗子!
怀疑像疯长的藤蔓,瞬间缠住了他的心脏,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看着张师傅那副志在必得的笑容,看着门口那辆没了后视镜的破旧电驴,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透着一股荒诞的诡异。
心里的火气和怀疑交织在一起,像一团乱麻,缠得他格外难受。
但他清楚自己的身份,没有立场干涉江家的决定,只能寄希望于江存光能察觉到不对劲。
江存光显然也察觉到了蹊跷,他端着空碗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锐利的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