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碎拧上瓶盖,把水瓶塞回他手里。
“下次直接握。”
“不用藏在接力棒里。”
说完他转身往观众席走,留下江存光一个人站在原地,握着那瓶还带着岁碎体温的水。
耳尖红得像跑道边开得最盛的凤凰花。
风一吹,凤凰花瓣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抬手摸了摸,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直播弹幕
“啊啊啊啊啊岁碎好会!”
“下次直接握!我死了!”
“这是什么顶级拉扯啊!”
“存光耳尖红透了哈哈哈哈”
“藏在接力棒里的心动太戳了”
“这对真的是暗戳戳的甜到齁”
体育课散场后,傅程没跟着人群往食堂走。
他在楼梯口站了几秒,抬眼望了望楼顶的方向,随即抬步走上了通往广播站的台阶。
他敲了敲门,里面的女生探出头来。
傅程把一张写着歌名的纸条递过去,声音压得很低:“麻烦大课间的时候放这首歌,匿名。”
女生看了一眼纸条,又看了看他泛红的耳尖,笑着点了点头:“没问题。”
傅程转身下楼,正好碰到往操场走的夏乐阳。
“你去哪了?这么慢。”夏乐阳凑过来,晃了晃手里的两瓶冰可乐。
“买水。”傅程接过可乐,指尖碰到冰凉的瓶身,耳尖的热度却没退下去。
大课间的广播正好响了。
全校学生在操场上集合,排着整齐的队伍做课间操。
蓝白校服汇成一片流动的海。
夏乐阳站在傅程前面,膝盖上贴了两块创可贴。
他的动作做得乱七八糟,但这次没有瞎闹。
他的目光一直越过人群,落在操场边缘的栏杆上。
那里站着几个没有做操的学生,靠在栏杆上聊天。
其中一个男生穿着宽大的校服,袖子遮住了半只手,低着头,用鞋底一下一下碾着地上的石子。
旁边的人都在笑,推搡着他,只有他没有笑,也没有反抗,只是默默地往后退了一步。
夏乐阳的目光顿住了。
他想起了陈念北。
想起了陈念北昨天低着头、把自己缩成一团的样子。
又想起了刚才同学们递给他的那颗橘子糖,想起了傅程背着他去医务室的后背。
胸口忽然闷得厉害,像被人塞了一团湿棉花,喘不过气。
他忽然明白,有些伤害,不一定是拳头。
有时候一句话,一个眼神,就足够把一个人压垮。
而一句安慰,一个拥抱,也足够把一个人从深渊里拉回来。
傅程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发什么呆?踢腿了。”
“嗯。”夏乐阳回过神,继续跟着音乐比划。
广播里的体操音乐忽然停了。
几秒钟后,干净的木吉他前奏响起来。
不是节目组安排的,是广播站特意放的。
是《没关系》。
清澈的吉他声像泉水一样淌过整个操场,刚才的喧闹瞬间轻了下来。
有人跟着轻轻晃,有人安静地听着。
夏乐阳猛地抬起头,看向教学楼顶的广播站窗户。
窗帘后面,刚才那个女生冲他挥了挥手。
夏乐阳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的傅程。
傅程正看着他,眼神温柔得像水。
看到夏乐阳看过来,他假装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看向远处的凤凰树,耳尖却悄悄红了。
夏乐阳的嘴角,一点点翘了起来。
他跟着音乐轻轻哼着,脚步也跟着打节拍。
刚才所有的委屈和难过,好像都被这温柔的歌声吹散了。
他知道是谁点的歌。
他也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大课间刚结束,夏乐阳就拽着傅程往教学楼跑。
“说!是不是你点的!”
“什么?”傅程假装听不懂,脚步却故意放慢,任由他拽着。
“别装了!就是你!”夏乐阳晃着他的胳膊,眼睛亮晶晶的,“谢谢你啊,傅程。”
傅程的耳尖更红了。他清了清嗓子,别过脸:“谁有空给你点歌。是广播站自己放的。”
“骗人!”夏乐阳笑着戳了戳他的脸颊,“你耳朵都红了!”
傅程没说话,却反手握住了夏乐阳的手。
夏乐阳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心了。
他任由傅程牵着,一步一步往教室走。
阳光落在他们牵着的手上,暖得人心头发烫。
午休的铃声一响,大家就一窝蜂地往食堂跑。
食堂里人声鼎沸,餐盘碰撞的声音、说话的声音、笑声混在一起,带着浓浓的烟火气。
六个人坐在靠窗的长桌上。
餐盘里是和所有学生一样的菜:番茄炒蛋、红烧鸡腿、炒青菜。热气腾腾的。
夏乐阳的膝盖上贴了两块创可贴。
一块是医务室的护士贴的,另一块是傅程非要重新贴的,严严实实盖住了第一块翘起来的角。
傅程夹了一个鸡腿放到夏乐阳碗里,又把自己碗里的青菜都挑给了他。
夏乐阳张嘴就咬,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吃东西的仓鼠。
江存光给岁碎夹了个鸡腿。
岁碎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鸡腿,又抬头看了看江存光。
没说话,低头慢慢吃了起来。
他把鸡腿啃得很干净,骨头放在餐盘边缘,码得整整齐齐。
江存光看着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食堂的另一头,陈念北独自坐在角落。
那本被岁碎粘好的数学作业本,还是放在他的桌角。
他一边吃饭,一边翻着作业本,手指小心翼翼地捏着那些被透明胶带粘好的纸页,像在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他的手指,在作业本最后一页那两个小小的“谢谢”上,轻轻停了一下。
岁碎站起来,去倒餐盘。
经过陈念北身边时,他的脚步慢了半拍。
没有停下来。
没有说话。
他只是用指节,在陈念北的桌角,轻轻叩了一下。
“笃。”
很轻,轻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陈念北猛地抬起头。
岁碎已经走过去了,背影挺直,没有回头。
陈念北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把那本数学作业本,往自己身边又挪了一寸。
他知道那个声音是什么意思。
不是“我在看着你”。
是“你做得很好”。
江存光端着餐盘跟在岁碎后面,正好看到这一幕。
他没有说话,只是快步跟上岁碎,和他并肩走出了食堂。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吃完饭后,大家慢慢往教学楼走。
丛峙和方觉走在最后,落在后面几步远。
“你打算怎么做?”方觉踢着脚下的小石子,声音很轻。
“先调匿名反馈。”丛峙看着手里的笔记本,“如果情况属实,我会直接联系教育局。”
方觉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他只是伸手,轻轻碰了碰丛峙的手背。
丛峙侧过头看他,方觉对着他笑了笑,眼睛弯成了月牙。
两人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
丛峙翻开那本黑色笔记本,翻到写着“言语暴力”的那一页,在下面又加了一行字:
“调取近三年学生匿名反馈,核实是否存在长期言语霸凌行为。”
方觉走过来,递给他一杯刚接的热水。
“要开始了?”
丛峙接过水杯,点了点头,眼神很坚定:“开始了。”
午休的后半段,校园里彻底静了下来。
蝉鸣铺天盖地,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整个夏天都罩在里面。
风穿过凤凰树浓密的枝叶,卷起一地火红的花瓣,沙沙作响。
阳光被剪得支离破碎,落在水泥地上,晃得人眼睛发花。
空气里满是凤凰花甜腻的香气,混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还有远处广播站断断续续飘来的歌声。
江存光和岁碎没有回教室。
他们绕到教学楼后面,走进了自行车棚。
铁皮顶棚锈出了大大小小的洞,阳光从破洞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斑,像撒了一地碎金。
里面停着几辆节目组特意找来的旧自行车,落着薄薄的一层灰,车身上还留着当年学生们贴的贴纸痕迹。
岁碎走到一辆复古银漆的贵族牌自行车面前,停住了脚步。
皮质车座磨出了温润的黑色包浆,车把上是同样黑色的塑料握套,后轮两侧装着亮银色的火箭筒脚踏,在斑驳的阳光里闪着冷冽又温柔的光。
“你还记得?”江存光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风掀起他的校服衣角,带着凤凰花的香气。
“嗯。”岁碎伸手摸了摸冰凉的车把,指尖划过牛皮握带上深浅不一的纹路,“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走到自行车后轮旁,抬脚稳稳地踩上右侧的火箭筒脚踏,双手轻轻搭在江存光的肩膀上,抬眼看向他。
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散:
“带我骑一圈。”
江存光跨上车,踩下脚蹬。
自行车歪歪扭扭地骑了出去,在校园的水泥路上画着浅浅的S形。
链条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岁碎站在脚踏上,一开始只是虚虚地扶着他的肩膀。
路过一个减速带,自行车猛地颠了一下。
岁碎脚下一晃,下意识收紧了扶着肩膀的手,整个人往前贴了贴,轻轻撞在江存光的后背上。
两个人同时僵住了。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着夏天凤凰花的香气和金属的凉意。
远处广播站的歌声清晰了一点,还是那首《没关系》,“最好的会来临,只要你相信”的歌词,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然后岁碎没有松手。
江存光也没有说话。
自行车慢慢往前骑,穿过操场边那排凤凰树。
火红的花瓣像雨一样落下来,飘在他们的肩上,落在车把上,落在江存光的发梢。
江存光骑得很慢,慢到能看清每一片花瓣飘落的轨迹,慢到能听清岁碎落在他颈侧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带着淡淡的薄荷味。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岁碎的手指扣在自己的肩膀上,指尖微微用力,带着一点依赖的温度。
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校服传过来,暖得人心头发烫。
能感觉到他的下巴轻轻抵在自己的肩窝,呼吸扫过颈侧的皮肤,痒痒的,像有羽毛在轻轻扫过。
“岁碎。”江存光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嗯。”
“上午数学课,你看王老师的那个眼神,跟昨天看那个男生一样。你不喜欢她。”
岁碎没有否认。他把脸轻轻贴在江存光的后背上,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委屈:
“她不该那样说夏乐阳。也不该那样说那些学生。”
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呢?”江存光问,“你本来想做什么?”
“什么都没想。”岁碎说,“我只是看了她一眼。”
“然后呢?”
“然后你碰了一下我的腿。”
江存光的车把猛地晃了一下,他赶紧稳住。
“……那是不小心的。”
“我知道。”
岁碎的手指,在江存光的肩膀上,轻轻攥紧了一点。
“但这个不是。”
两人就着风又骑了一小段,直到远处传来预备铃的轻响,才慢慢往教学楼走。
走进教室时,午后的阳光正斜斜打在后黑板上。
六个人陆续回到教室,夏乐阳走在傅程身边,脚步下意识放慢了半拍,膝盖弯起时还带着一点极轻的滞涩。
一进门,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后面的黑板。
不知道什么时候,黑板上又多了好几行字。
有人用红色粉笔写:“希望能考上浙大。”
有人用绿色粉笔写:“想和三班的林晓说,我喜欢你很久了。”
有人画了两个手牵手的小人,旁边被谁用蓝色粉笔,打了一个大大的勾。
不再是红叉。
江存光走到黑板前,拿起一支白色粉笔。
他在夏乐阳写的那行“希望我们都能成为勇敢的人”下面,轻轻加了一句:
“已经在成为的路上了。”
落款是一个字:存。
他写完转身,正好对上岁碎的目光。
岁碎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手里转着一支铅笔。
他没说话,但江存光看到他嘴角,勾起了一个极淡的、温柔的弧度。
岁碎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是基金会对接人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存光计划启动仪式,定在明天下午三点。”
他看了一眼消息,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转着手里的铅笔。
凤凰树的影子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