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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课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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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铃声恰好落下,粉笔灰还在斜射的阳光里缓缓飘着。

教室里没有像往常那样瞬间炸开锅。

李老师写在黑板最下方的那行板书还亮着。

值日生攥着板擦站在讲台边,犹豫了半天没敢伸手。

所有人都坐在座位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课本边角。

空气里还飘着那句“最深的遗憾,不是说了什么,是没说什么”的余温,压得人胸口发闷。

夏乐阳趴在桌上,下巴垫着胳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黑板右下角。

平时话最多的他,此刻一个字都不想说。

傅程没有催他,只是把一瓶拧松了瓶盖的矿泉水轻轻推到他手边。

瓶身磕在木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夏乐阳才猛地眨了眨眼,接过水瓶在手里转了两圈,没拧开。

“傅程。”

“嗯。”

“如果以后我们也有什么话没说出口,你会后悔吗?”

傅程的指尖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他侧过头看夏乐阳,阳光落在夏乐阳的发顶,能看到细细的绒毛。

“不会。因为我会逼你说出来。”

夏乐阳笑了一下,是那种被看穿之后不好意思的笑。

他把水瓶放在桌角,没再说话,但脊背比刚才直了一点。

节目组安排的班长抱着一盒彩色粉笔走到教室后面。

她把粉笔放在窗台上,拿起一支白色的。

在那块空了一上午的后黑板上方,一笔一划写下:“那一年,没说完的话——”

然后她在下面画了一条长长的横线。

转身对着全班,声音轻轻的:

“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这块黑板属于所有人。

遗憾、道歉、想念、告白,什么都可以写。

可以署名,也可以匿名。

节目结束后,这块黑板会被完整保留下来,永远留在高二(1)班。”

教室里静了两秒。

夏乐阳蹭地一下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一声轻响。

他几步走到黑板前,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微微绷着,拿起一支蓝色粉笔。

粉笔在黑板上划过的声音很响,他写得很用力,粉笔印深得快要刻进木头里。

写完立刻把粉笔丢回盒子里,低着头快步走回座位,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所有人都看向黑板。

那行字歪歪扭扭的,和他平时签在海报上的潇洒字迹判若两人:

“希望我们都能成为勇敢的人。”

没有署名。

傅程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只是伸手把夏乐阳的椅子往里拉了拉,免得他的腿挡到过道。

又悄悄把自己的外套往他那边挪了挪,盖住他露在外面的脚踝。

岁碎靠在椅背上,远远看着那行字。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一下,又一下。

窗外的凤凰花被风吹落一朵,飘进教室,正好落在他的课本上。

他伸手把花瓣捡起来,夹进了书页里。

直播弹幕

“夏乐阳好真诚啊”

“这句话说得我鼻子酸了”

“勇敢真的是最难的事”

“傅程的小动作真的好戳人”

“岁碎捡花瓣了!好温柔”

“黑板上的第一笔,是勇敢”

预备铃响的时候,王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来。

四十多岁,利落的短发,深灰色针织开衫,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把教案往讲台上一放,推了推眼镜。

目光扫过全班,在六位嘉宾身上停留了一瞬,没有多余的寒暄。

“把课本翻到七十二页,今天讲函数综合。”

她转身在黑板上写题,粉笔敲击黑板的声音又快又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

写完三道例题,她把粉笔往盒里一丢,拍了拍手。

“江存光,上来做第一题。”

江存光走上讲台,拿起粉笔。

他写得很快,步骤清晰,只是最后一步算错了一个符号。

王老师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还行,下去吧。”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夏乐阳身上:“你,上来做第二题。”

夏乐阳愣了一下,磨磨蹭蹭走上讲台。

他盯着黑板上的题目看了半分钟,手里的粉笔举了半天,一个字都没写出来。

最后他挠了挠头,对着王老师嘿嘿笑了一下,声音有点干:“老师,这个我真不会。”

王老师笑了。

那笑容不是李老师那种温柔的笑。

是一种带着优越感的、居高临下的无奈。

她抱着胳膊,看着夏乐阳,语气轻飘飘的,却像一根细针,扎得人耳朵疼:

“现在的年轻人啊,连这么简单的题都不会。我们班最差的学生都比你强。”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连窗外的风声都好像停了。

后排角落里一个一直低头做题的女生指尖一紧,笔芯在纸上戳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靠窗的男生下意识缩了缩肩膀,把脸埋进了课本里。

夏乐阳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举着粉笔的手停在半空中,指尖微微发白。

过了两秒,才慢慢放下粉笔,低着头说了句:“对不起老师。”

他走回座位,坐下时,肩膀轻轻塌了下去。

傅程的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

他的手在桌下伸过去,没有握住夏乐阳的手,只是用指尖轻轻圈住了夏乐阳的手腕。

拇指按在夏乐阳的脉搏上,能感觉到那里跳得飞快,一下,又一下,带着慌乱和委屈。

他用指尖轻轻蹭了蹭夏乐阳的手腕内侧,没说话。

只是把自己的笔记本往夏乐阳那边推了推,上面写满了刚才的例题解析。

丛峙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他没有说话,只是翻开手里的黑色笔记本,在空白的一页,用铅笔轻轻写了四个字:言语暴力。

写得很轻,几乎要看不清。

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当众羞辱学生。

写完他立刻翻过那一页,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方觉没有看他的笔记本。

但他看到丛峙握着笔的那只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伸手在桌下碰了碰丛峙的胳膊。

丛峙侧过头看他,方觉对着他轻轻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安抚。

岁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抬起眼,看了王老师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只有一秒钟。短到教室里没有第二个人注意到。

但王老师在和那个眼神对上的瞬间,语速猛地慢了半拍。

她下意识地移开目光,转回身去继续写板书,握着粉笔的手指,微微紧了紧。

江存光注意到了。

他记得这个眼神。昨天在三楼走廊,岁碎看着那个带头霸凌的男生时,就是这个眼神。

冰冷,锐利,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只是这一次,收得太快了,快到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江存光在课桌下,用膝盖轻轻碰了碰岁碎的腿。

岁碎没有躲,也没有动。

但那只被碰到的腿,没有再移开。

他的指尖在课本上划过,正好停在刚才夹进去的那片凤凰花瓣上。

下课铃响的时候,王老师正好写完最后一行板书。

她把粉笔往盒里一丢,抱着教案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教室里立刻松了一口气,却没有立刻喧闹起来。

夏乐阳依旧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

傅程没说话,只是伸手顺着他的后背轻轻拍着。

前桌的女生悄悄转过来,把一颗橘子糖放在夏乐阳的桌角,小声说:“别难过啦,她一直都这样,我们都习惯了。”

旁边的男生也凑过来,挠着头笑:“就是啊,这题超难的,我也不会!刚才我还在底下给你传答案呢,你没看见!”

周围的几个同学也纷纷点头,你一言我一语地安慰他。

没有人提刚才那句伤人的话,只是七嘴八舌地说着王老师的“光荣事迹”,逗得夏乐阳闷在胳膊里笑出了声。

夏乐阳抬起头,眼睛有点红,却笑着把那颗橘子糖剥开塞进嘴里。

橘子的甜味在舌尖散开,刚才堵在胸口的那团闷气,一下子就散了大半。

傅程看着他,嘴角也终于露出一点笑意,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丛峙合上书,起身往走廊走。

方觉跟在他身后,两人靠在窗边的栏杆上,看着楼下的梧桐树。

“刚才她点那个女生回答问题,说人家‘笨得像猪’。”方觉用指尖转着矿泉水瓶,声音很轻。

“我问了旁边的同学,她一直这样。”丛峙看着远处的操场,“有人因为这个休学了。”

方觉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他只是把丛峙手里那本黑色笔记本抽出来,翻到写着“言语暴力”的那一页,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对勾。

江存光和岁碎还坐在座位上。

阳光移到了岁碎的桌角,把他的手指照得透亮。

“刚才……”江存光刚开口,就听到体育委员在走廊里扯着嗓子喊:“下节课体育课!都去操场集合!晚了罚跑三圈!”

教室里立刻热闹起来。

大家纷纷起身往门外走,夏乐阳也被傅程拉了起来。

“走了,去操场。”傅程揉了揉他的头发,“别想了。”

夏乐阳点了点头,跟着傅程往外走。

路过讲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后黑板上自己写的那行字,脚步顿了顿,然后加快了脚步。

操场上的塑胶跑道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空气里有橡胶和青草混合的气味。

体育老师吹了声哨子,让大家集合。

“今天我们玩接力赛!自由分组,两人一组,赢了的免下午的体能训练!”

话音刚落,六个人自动站成了三对。

体育老师笑了笑,没说什么,把三根接力棒递了过来。

“各就各位!预备——跑!”

发令枪响,夏乐阳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他跑得飞快,头发被风吹得竖起来,像是要把刚才所有的委屈全都撒在跑道上。

风在耳边呼啸,周围的欢呼声都变得模糊。

到了交接区,他伸手递棒,因为太急,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了出去。

接力棒飞出去老远,他的膝盖磕在塑胶跑道上,磨破了一大块皮,鲜红的血珠立刻渗了出来。

傅程冲过去,蹲下来看他的伤口。

“没事没事,”夏乐阳摆了摆手,想自己站起来,“就是擦破点皮。”

“别动。”傅程按住他的肩膀,不由分说地把他背了起来。

夏乐阳在他背上蹬了两下腿,脸一下子红了:“哎你放我下来!这么多人看着呢!”

傅程没理他,背着他往医务室走。

操场上有人吹口哨,有人起哄。

傅程头也不回,只冷冷说了句:“闭嘴。”

不知道是对夏乐阳说的,还是对那些起哄的人说的。

夏乐阳趴在傅程的背上,不再挣扎了。

他把脸埋在傅程的颈窝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第二组是丛峙和方觉。

两人的交接棒干净利落。

接力棒从丛峙的手里递到方觉的手中时,方觉的手指多握了一秒,才松开手往前跑。

丛峙站在原地,看着方觉的背影,看了两秒,才走到跑道边等着。

方觉跑回来的时候,冲他扬了扬下巴,笑得眼睛都弯了。

丛峙也笑了笑,递给他一张纸巾。

“你刚才多握了一秒。”

“有吗。”

“有。我数了。”

方觉低头擦汗,嘴角在纸巾后面弯了一下。

最后一组是江存光和岁碎。

江存光跑第一棒。

他冲过来的时候,眼睛很亮,像把整个夏天的阳光都装在了里面。

岁碎站在接棒区,伸出手。

接力棒碰到掌心的瞬间,江存光的手指,轻轻握了一下岁碎的手指。

不是接力该有的动作。

是多出来的。

是私人的。

是藏在速度和风声里的,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心动。

岁碎握着接力棒,跑了出去。

他跑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阳光落在他的白色校服上,把他的背影镀成了一层温柔的金色。

江存光站在终点,看着他跑过来。

他忽然想起刚才数学课上,岁碎看王老师的那个眼神。

很冷,但收得很快。

他不是不生气了。他只是学会了,把情绪藏起来,只给在乎的人看温柔。

岁碎跑到终点,停下来喘气。

江存光递给他一瓶水。

岁碎接过去,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然后他看着江存光,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刚才交接的时候,你握我手了。”

江存光的耳尖“唰”地一下就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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