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碎把自己手里的碎片仔细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又拿过江存光手里的那张,也叠成同样大小的方块。
一起放进了自己贴身的衬衫口袋里,放在离心脏很近的地方。
“替他们收着。”他轻声说,指尖轻轻碰了碰口袋的位置,“这是他们的青春。”
天台的铁门又被“吱呀”一声推开。
夏乐阳第一个冲了进来,手里还攥着那个破了边的大喇叭,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却依旧兴奋得满脸通红。
额头上的汗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滴,在下巴尖聚成一颗水珠,砸在水泥地上。
“我靠!太爽了!你们看见没有!”
他说着就要掏手机,结果动作太急,差点从台阶上摔下去。
傅程跟在他身后,眼疾手快地扶了他一把,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装着六瓶冰矿泉水和一包纸巾。
额头上也沾着一点白色的碎纸,是刚才在人群里挤的时候沾的。
“慢点跑,别摔了。”傅程把塑料袋放在地上,拿出纸巾递给夏乐阳,
“我刚看见方校长在三楼走廊站着,不仅没生气,还拿出手机拍视频呢。
教导主任本来想拦,被方校长拉走了。”
丛峙和方觉走在最后,两人的肩膀上都沾着星星点点的白色纸屑,手还牵在一起,指尖紧紧扣着。
丛峙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几缕碎发贴在脸颊边。
她靠在另一边的栏杆上,看着楼下漫天飞舞的碎纸,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泛着一点水光。
“说真的,来之前我还以为,这里的规矩钉死了改不动,我们走了之后一切都会打回原形。现在站在这儿往下看,才觉得是我想窄了。”
“是啊。”方觉接过傅程递过来的水,先拧开了递给丛峙,然后才拧开自己的那瓶,喝了一口,声音有些沙哑,
“刚才看见那个扎马尾的女生一边撕答题卡一边哭的时候,我也跟着红了眼。太不容易了。
还有陈念北,他今天早上跟我说他举报刘洋的时候,我手都在抖。”
江存光笑着接过傅程递来的水,先拧开了递给岁碎,然后才拧开自己的:
“你们怎么也上来了?不在下面跟着热闹热闹?”
“下面太吵了,耳朵都快震聋了。”夏乐阳灌了一大口水,呛得直咳嗽,拍着胸口半天缓不过来,傅程连忙帮他拍背。
“而且我看到你俩在上面,特意上来找你们。
说真的,要不是你们俩先站出来,在广播站念那些投稿,我和傅程根本不敢搞这么大。
昨天晚上我还在跟傅程说,要是搞砸了,我们俩直接跑路。”
“跑路也得带上我们。”丛峙笑着说,伸手拂掉方觉肩膀上的一片碎纸,
“真要担责任,谁也跑不了。”
“不过说真的,”傅程靠在栏杆上,看着下方那片白色的海洋,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星星,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一起这么开心过。
你看他们,不管平时是学霸还是学渣,不管是开朗的还是内向的,现在都在笑,都在哭,都在释放自己。
好像这三年所有的不开心,都随着这些碎纸一起飞走了。”
“不是我们改变了他们。”岁碎喝了一口水,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压下了心里的燥热。
他看着楼下那些奔跑的身影,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是他们自己救了自己。我们只是给了他们一个说话的机会,一个释放的出口。真正勇敢的,是他们自己。”
“对!”夏乐阳用力点头,差点把手里的瓶子扔出去,
“还有那个想当数学老师的女生!刚才她喊完之后,好多人都在喊‘你可以的’!”
大家都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天台上回荡,和楼下的欢呼声混在一起,格外动听。
风卷着更多的碎纸和凤凰花瓣吹上天台,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衣服上。
六个少年并肩靠在天台的栏杆上,没有人再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下方那片白色的暴雪,看着那些年轻的、炽热的身影在碎纸里奔跑、拥抱、大笑。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把六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永远不会褪色的画。
直播弹幕
“六位嘉宾同框了!我的眼泪不值钱!”
“全员天台!这是什么神仙画面啊!”
“‘是他们自己救了自己’,岁碎这句话说得太好了”
“方校长也在拍视频!真的太温柔了”
“以后还要一起回来看看!这个约定太好哭了”
“他们站在一起的样子,就是最好的友情啊”
“原来真的有人会为了陌生人,拼尽全力去改变一个地方”
“这个夏天,因为他们而变得不一样”
撕书的热潮持续了整整四十分钟才渐渐平息。
中庭里的碎纸已经堆到了膝盖,踩上去能陷进去半个小腿。
每个人身上都沾着白色的纸屑,头发上、肩膀上、口袋里、鞋子里,到处都是,连睫毛上都沾着细小的纸沫。
高三的学生们互相拍打着身上的碎纸,笑着闹着。
有人把手里最后一点碎片往天上一抛,大喊着“再见了高三”,然后转身往操场走。
操场上,校方已经提前布置好了壮行庆典的场地。
主席台上铺着鲜红的地毯,两侧摆满了高一高二学生折的千纸鹤和手工花,五颜六色的,像一片花海。
跑道边缘插着十二面班旗,每个班的旗子颜色都不一样,上面写满了全班同学的签名,还有各种搞怪的涂鸦。
操场中央用白色粉笔写着巨大的四个字——“光辉岁月”,每个字都有三四米见方,笔画粗重有力,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高一高二的学生已经在操场周围按班级就座,手里举着各种手写的加油牌。
有人写“学长学姐冲鸭”,有人写“浙大见”,有人画了一只竖着大拇指的拳头,还有人写着“祝所有学长学姐金榜题名”。
高三十二个班的学生在跑道上列队。
他们刚从碎纸堆里爬出来,头发上还沾着白色的纸屑,脸上还带着泪痕,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淬了光。
方校长站在主席台上,手里握着话筒。
她今天没有穿平时的藏青色西装,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运动外套,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
发梢还沾着一点白色的碎纸,是刚才在中庭看热闹的时候沾的。
她清了清嗓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说:
“今天我不做校长讲话。我就说三句话。
第一句:你们已经做完了所有能做的题,尽了所有能尽的力,剩下的路不需要再背任何包袱,轻装上阵就好。
第二句:高考不是终点,是你们从这里飞出去的地方,无论飞到哪里,都是最好的方向。
第三句——”
她顿了顿,把话筒指向操场上的高三学生,用尽全力喊出来,声音里带着哽咽:
“我们为你们骄傲!”
整个操场瞬间被欢呼声淹没。
十二面班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像十二团燃烧的火焰。
有人把帽子往天上抛,有人抱着身边的同学跳起来,有人大喊着“谢谢校长”,声音传遍了整个校园。
然后夏乐阳一步跨上主席台,抓起桌上的话筒,哑着嗓子对着全校喊:
“广播站!切歌!”
话音刚落,操场四周的立柱喇叭和教学楼每层的广播同时响起轻微的电流声。
几秒钟后,电吉他的前奏猛地炸开,厚重又有力,像重锤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没有多余的铺垫,直接就是最燃的那段旋律,从校园的每一个喇叭里传出来,震得空气都在微微发抖——
是《光辉岁月》。
“今天只有残留的躯壳,迎接光辉岁月,风雨中抱紧自由——”
没有人指挥,但全场都在唱。
高三的学生在唱,高一高二的学弟学妹在唱,站在跑道边的老师也在唱,连方校长都跟着轻轻哼着。
那个被王老师当众骂“笨得像猪”的女生站在高三五班的队列里,唱得最大声。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胸前的校服上,却笑得格外灿烂,像一朵迎着阳光盛开的花。
陈念北站在高二一班队伍的最后面,他不太会唱这首歌,但跟着旋律轻轻晃着身体,嘴唇一张一合,眼睛里闪着光。
丛峙和方觉站在队伍的角落里,手牵着手,一起轻声唱着,指尖紧紧扣在一起。
岁碎和江存光站在操场边缘的凤凰树下,没有进队列。
凤凰花的影子落在他们身上,斑驳陆离。
江存光看着操场上那片随着歌声晃动的人海,轻轻说:
“这首歌比《海阔天空》更合适。”
“为什么?”岁碎转头看他。
“海阔天空是说走。光辉岁月是说扛。
他们扛了三年,扛了所有不该他们扛的东西——压力、偏见、不该他们承担的评价,还有那些没人看见的眼泪和委屈。
今天他们不是要走了,他们是终于可以不用再扛了。”
江存光看着他,眼睛里带着温柔的笑意,“就像我们一样。”
岁碎没有说话。
他看着操场上那些放声歌唱的学生,阳光落在他们年轻的脸上,落在他们头发上还没抖干净的碎纸屑上,落在操场中央那四个白色的大字上——
光辉岁月。
风卷着凤凰花瓣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夏天滚烫的香气。
江存光悄悄伸出手,和岁碎的手指在身侧轻轻勾在一起,慢慢扣紧。
歌声漫过树梢,漫过操场,漫过整座校园,像一场不会醒的、关于青春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