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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说散就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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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存光!”岁碎喊了一声,跑上去抓住他的胳膊,“你够了没有!你到底在跟谁赌气?跟我吗?我到底哪里做错了,你告诉我行不行?别这样折磨我!”

江存光终于停住了脚步。他转过身,看着岁碎。手电筒微弱的光打在他脸上,照出他满脸的泪水。

他哭了。

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不停地往下掉,流过脸颊,滴在衣服上,晕开一个个深色的圆点。他的嘴唇咬得紧紧的,咬出了一道深深的血印,却硬是没发出一点哭声。

岁碎一下子就慌了。他从来没见过江存光哭成这样。以前他受了再大的委屈,最多也就是红着眼眶,咬着嘴唇不说话。

“你别哭啊。”岁碎的声音一下子软了下来,他伸手想擦江存光的眼泪,“是我不好,我不该跟你吵架。你想走北边就走北边,我陪你走,好不好?你别哭了。”

江存光躲开了他的手。他用袖子胡乱地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是被砂纸磨过。

“岁碎,”他说,“我们回去吧。”

“好,回去。”岁碎立刻说,“我们往回走,去走南边那条路。”

江存光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转身往回走。这次江存光走得很慢,跟在岁碎后面。手电筒的光越来越暗,最后只剩下一点微弱的红光。

岁碎把手机关了,借着从树叶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点点月光,慢慢往前走。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轻轻的,在黑暗里回荡。

江存光的脚步很轻,像踩在棉花上,好几次差点摔倒,都是岁碎伸手扶了他一把,他也只是低声说一句“谢谢”,然后立刻松开手。

等他们终于走到南边那条有灯光的路时,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

远处大学城的路灯连成一片金色的海,学校的教学楼还亮着灯,星星点点的。看到灯光的那一刻,岁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江存光扶了他一把,指尖碰到他的胳膊,像触电一样立刻缩了回去。

两人沿着公路往山下走。公路上偶尔有学生骑着电动车经过,车灯晃过,照亮两人沉默的侧脸。

到了山脚,已经是晚上七点半了。街上灯火通明,家家店铺都开着门,人来人往,都是吃完饭出来散步的学生。和山里的寂静黑暗比起来,这里像另一个世界。

岁碎沿着街走了很远,才找到一家还有空位的真功夫。红色的招牌在夜色里格外显眼,推开门,冷气混着蒸饭和炖汤的香味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气和疲惫。

他找了个二楼角落靠窗的位置坐下。江存光跟着上来,坐在他对面,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上沾了泥土,还有几道被树枝刮破的小伤口,血已经凝固了,变成暗红色。他的指甲缝里全是泥,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服务员过来点餐。岁碎点了两个香菇滑鸡饭,两份水蒸蛋,两杯冰豆浆,还有一份香辣鸡翅。都是江存光以前爱吃的。

点完餐,两人又陷入了沉默。窗外是车水马龙的街道,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过,笑着闹着。隔壁桌坐着两个穿校服的初中生,正趴在桌子上写作业,笔尖在作业本上沙沙地响。

没过多久,服务员把餐送了过来。两个冒着热气的香菇滑鸡饭,两份嫩白的水蒸蛋,两杯冰豆浆,还有一份金黄的香辣鸡翅,摆了满满一桌子。蒸汽往上飘,模糊了两人之间的空气。

岁碎拿起自己那份饭,打开,把里面的青菜一片一片夹出来,放在江存光的托盘里。

他的动作很慢,很机械,像是在完成一个早已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这是他保持了两年的习惯。江存光爱吃青菜,他不爱吃。以前每次来这里吃饭,他都会把青菜夹给江存光,江存光会笑眯眯地接过去,然后把自己碗里的鸡腿夹到岁碎碗里,说“给你补补”。

但今天,江存光只是低头看着那几片绿油油的青菜,没有动。他面前的水蒸蛋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他的手指一直抠着托盘的边缘,指甲发白,抠出了几道深深的印子。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岁碎夹青菜的手都酸了,久到碗里的饭都凉了,江存光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他说:“岁碎,我们分开吧。”

岁碎的手停在半空中。一片青菜从指尖掉下来,落在托盘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他愣了愣,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伸手想去揉江存光的头发,像以前无数次他闹小脾气的时候那样。

“又闹什么脾气呢?”他的声音带着点无奈的笑意,“刚才在山上是我不对,不该跟你大声吵。别拿这个开玩笑,不好笑。”

隔壁桌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忽然停了。

江存光没有抬头,也没有躲开他的手。他的肩膀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然后,一滴眼泪砸在了托盘上,晕开了一小片水渍。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我没开玩笑。”他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哭腔,“岁碎,我是认真的。我们分开吧。”

岁碎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最后只剩下一片苍白。

他看着江存光微微发抖的肩膀,看着那些不断砸在托盘上的眼泪,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为什么?”过了不知道多久,他才听到自己的声音,很干,很涩,像砂纸在摩擦木头。

江存光没有抬头。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岁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一字一句地说:“我师傅帮我找了几个相亲对象。都是镇上的,家里条件都挺好的,人也老实。我爸妈见过了,很满意。”

“我师傅说,我也老大不小了,该定下来了。他说让我看在他的面子上,跟人家好好相处,最好年底就能订婚。”

岁碎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个笑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彻骨的寒意。和他平时看江存光的眼神完全不一样——没有温柔,没有纵容,只有积攒了很久很久的失望,像潮水一样,一点点漫上来,把他整个人都淹没了。

“所以,”岁碎慢慢地说,一字一句,“你为了你师傅,为了你爸妈,就要跟我分开?”

江存光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他的手指攥得更紧了,冰豆浆的杯子被他捏得严重变形,冰凉的豆浆溢出来,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流,滴在裤子上,他却像是完全没有感觉。

“江存光,”岁碎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眼睛里没有一点温度,“我们认识七八年了,在一起也两年了。我以为我们是一起的。我以为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会先跟我商量。原来只有我一个人这么想。”

他拿起桌上的冰豆浆,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冻得他打了个寒颤。他的手在抖,杯子里的冰块晃来晃去,发出哗啦的声响。

“你家面馆刚开业的时候,一天连五碗面都卖不出去。我把我公司二十多个人的员工餐全部定在你家,每天下班绕去工业园门口派传单,蹲在厂门口一个个拉人,跟人家说我朋友家的面好吃,干净卫生。那段时间我每天都要多走三公里路,就为了多带几个人去你家吃饭。”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指责。只是在陈述一件件事实。

江存光垂着眼,指尖泛白,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过了几秒,岁碎才接着往下说。

“上个月你说你师傅要进一批黄芪,差一万二周转。我当天晚上就把钱转给你了,连问都没多问一句。后来我去药材市场拿货,刚好碰到那个供货商李建国,在三号摊位。人家说那批黄芪就是最普通的统货,三千块钱就能拿二十斤。”

江存光的手指猛地攥紧,塑料杯发出细碎的咯吱声,更多豆浆顺着指缝渗了出来。

“剩下的九千,你师傅给自己买了辆黑色的雅迪电动车,现在天天停在你家面馆门口。”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江存光的肩膀猛地一颤。他抬起头,眼睛里满是不敢置信和受伤,还有一丝被激怒的倔强。

“你别胡说!”他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带着明显的颤抖,“张师傅不是骗子!我认识他也七八年了!从我上初中他就在镇上开诊所,我爸的腰就是他治好的!他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

“他对我们家有恩!当年我爸腰间盘突出瘫在床上,跑了多少医院都没用,是张师傅天天上门针灸,熬了三个月的药,才把我爸扶起来的!没有他,我爸现在还躺在床上!”

“治好?”岁碎笑了,笑得很讽刺,“你爸的腰现在阴天下雨还疼不疼?他是不是还让你爸天天喝他开的中药,说要巩固疗效?那些中药,就是市场上最便宜的草药,一包成本不到五块钱,他卖你们五十。”

江存光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那些他刻意忽略的细节,那些他不愿意相信的疑点,此刻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砸得他头晕目眩。

他确实每天都能看到那辆新电动车。张师傅说是他远房侄子送的。他当时信了。

“不是的……”他喃喃地说,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你误会了,肯定是你误会了。是我让他帮我多留些好货,钱是我让他多拿的,跟他没关系。”

他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不能承认张师傅是骗子。如果张师傅是骗子,那他爸妈这么多年的信任算什么?那他爸熬的那些苦日子算什么?那他这些年藏在心里的感激算什么?

“我托人查过他。”岁碎说,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哑。

江存光的肩膀塌了一下,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根本就不是什么退休老中医。他以前在邻县,就是个卖保健品的,骗了不少老年人的钱,被人举报了,才跑到我们镇上来的。他说的那个王大师,就是他的小舅子,两个人就是一伙的。”

“这些我都没跟你说。我怕你生气,怕你觉得我不信任你,怕你跟我吵架。我想着,等你自己看清他的真面目,你就会明白了。”

“但我没想到,你宁愿相信他,也不愿意相信我。”

江存光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用力地摇着头,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我爸妈信他啊!”他突然喊了一声,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他们觉得他是我们家的救命恩人!他们说要是没有他,这个家早就散了!”

“我跟他们吵过,说那些药太贵了,说没必要天天喝。可是我妈坐在沙发上哭,说她这辈子没别的指望,就盼着我能安安稳稳成家立业。说张师傅是真心为我好,说我不懂事,说我翅膀硬了就不听他们的话了。”

他趴在桌子上,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压抑的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细碎的,绝望的,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小兽。

岁碎看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看着江存光崩溃的样子,心里的愤怒和失望,忽然就被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取代了。

原来他不是不知道。原来他只是不敢承认。原来他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拼命地维护着那个摇摇欲坠的家。

可是他还是选择了放弃他。

岁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用力地眨了眨眼,把眼泪逼了回去。

他想说,没关系,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我们可以一起找证据,揭穿他的真面目,让你爸妈看清他。

可是他说不出口。

他看到了江存光眼里的绝望。他知道,有些事情,不是他想改变就能改变的。有些枷锁,一旦套上了,就再也解不开了。

“所以,你今天约我爬山,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过了很久,岁碎才睁开眼睛,看着江存光,声音平静得可怕。

江存光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岁碎,对不起。”他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对不起你。你骂我吧,打我吧,怎么样都行。是我不好,是我辜负了你。”

岁碎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哽咽。

他想说很多话。他想问他,那我们这两年算什么?他想问他,长洲岛海边的约定算什么?他想问他,石头上刻的字算什么?

但他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看着江存光,说了一句他自己都没想到会说的话。那句话卑微到了尘埃里,连他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他说:“我去给你师傅道歉,行吗?我去跟他赔罪,以后我再也不质疑他了。我去跟你爸妈说,我会好好努力,给你一个未来。我们不分开,好不好?”

江存光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用力地摇着头,说不出话来。

他低下头,死死盯着手里捏变形的豆浆杯,指节青白。几秒的沉默像几个世纪那么长,他才慢慢抬起头,眼里是打碎了又拼起来的决绝。

他说:“岁碎,成熟点,向前看。”

岁碎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看着江存光的眼睛,那双曾经盛满了阳光和笑意的眼睛,现在只剩下疲惫和决绝。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他站起身,把椅子往后一推。椅子腿摩擦着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隔壁桌的两个初中生同时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们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假装奋笔疾书。

岁碎没有再看江存光一眼,转身下楼。他的脚步很沉,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扶了一下墙壁,差点摔倒。

推开玻璃门,街道上的风刮过来,带着夜晚的凉意,吹得他眼睛发酸。

他走到大街上,一出门口,眼泪就掉下来了。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都是年轻的学生,笑着闹着,从他身边经过。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年轻人,站在快餐店门口,无声地掉着眼泪。

大学城的霓虹灯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红的,绿的,黄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站在街边,没有去开车,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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