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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说散就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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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游回来的第二天傍晚,伟涛在群里炸了锅:“晚上来我家天台烧烤!碎哥和存光旅游回来了,必须接风洗尘!谁不来谁是小狗!”

岁碎提前半小时就到了。他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里面是早上特意腌好的奥尔良烤翅——江存光最爱吃的,每次烧烤都要一个人吃十串,连骨头都要嗦得干干净净。

伟涛家的天台种满了三角梅,正是开得最盛的时候,粉紫色的花瓣落了一地,像铺了一层柔软的地毯。

明远和华磊已经到了。

明远吭哧吭哧从屋里搬出一箱冰啤酒,瓶身上凝着细密的水珠,顺着瓶身往下淌,在水泥地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华磊蹲在烧烤架旁边,正拿着个游标卡尺一本正经地量鸡翅的长度,嘴里还念念有词:“误差不能超过两毫米,不然烤出来受热不均,左边糊了右边还没熟。”

“神经病啊你!”伟涛一脚轻轻踹在他屁股上,“再量天都黑了!赶紧把炭点上!”

炭火很快烧了起来,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黑色的炭块,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火星子往上飘,融进傍晚橘红色的晚霞里。风带着夏天特有的燥热,混着三角梅的香气和炭火的味道,吹得人心里发闷。

但江存光没来。

伟涛给他打了第一个电话,没人接。第二个,还是没人接。第三个,听筒里传来冰冷的“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他又发了七八条微信,从“你在哪”到“烤翅快好了”,隔十分钟发一条,直到炭火都烧透了,才收到一条回复。

只有冷冰冰的五个字:“你们玩,我有点不方便。”

“不方便?有什么不方便的?”伟涛举着手机凑到岁碎面前,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以前不管什么局,哪怕是下大雨他都能打车过来,怎么这次磨磨蹭蹭的?还不方便,他能有什么事不方便?”

岁碎盯着屏幕上那五个字看了很久,指尖微微发凉。

他十分钟前就给江存光发了消息,问他怎么了,要不要开车过去接他。同样的,只收到了这五个字,像自动回复一样,没有任何温度。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指尖在布料上蹭了蹭,蹭掉了上面的冷汗。

他在烧烤架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那张石凳紧挨着炭火,是每次烧烤江存光固定坐的位置。因为这里离炭火最近,能第一个吃到刚烤好的肉,也因为这里背风,不会被烟呛到。

现在空着,石面上落了几片三角梅的花瓣,显得格外刺眼。

明远递给他一瓶冰啤酒,瓶盖已经撬开了,瓶口冒着白色的气泡。“碎哥,喝点?解解暑。”

岁碎摆了摆手,声音有点哑,像蒙了一层砂纸:“不了,开车来的。”

“旅游玩得怎么样啊?看你们朋友圈发的照片,长洲岛超好看的。”伟涛一边翻着烤串一边问,油滴在炭火上,滋啦一声冒起白烟,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他翻了一串烤翅,放在盘子里,“这是给存光留的,等他来了给他吃。”

岁碎的目光落在那串金黄的烤翅上,喉结动了动。“还行。”他淡淡地说,目光飘向天台边缘的三角梅。

风一吹,花瓣簌簌往下掉,落在空着的石凳上,落在他的膝盖上。

“什么叫还行啊?”伟涛不满地嚷嚷,“存光出发前跟我说,你们要去看海,要去游泳,还要在石头上刻名字呢!怎么回来两个人都蔫了吧唧的?他连烧烤都不来了。”

岁碎没有接话。他拿起一串烤好的茄子,却没有吃,只是用筷子无意识地拨弄着上面的蒜蓉。

炭火的热气熏得他眼睛有点发涩,他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奇怪了,”明远喝了一口啤酒,放下瓶子嘟囔道,“这都快一个星期了,存光跟人间蒸发了似的。上次约他打游戏说没空,约他打球也说有事,现在连烧烤都不来了。以前他可是跟碎哥连体婴似的,走到哪跟到哪。”

“谁知道呢。”伟涛把一把烤好的肉串放在盘子里,推到岁碎面前,“碎哥你吃啊,别光坐着。存光不来我们自己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岁碎的手指猛地收紧,筷子差点断在手里。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天边最后一抹晚霞也消失了,只剩下沉沉的灰色。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天台的灯亮了。暖黄色的灯光洒下来,映着三个沉默的人。

烧烤架上的肉串渐渐凉了,啤酒也喝得差不多了。伟涛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都被明远用眼神制止了。

岁碎坐了一会儿,拿起放在旁边的车钥匙。“我先走了。”

“不再坐会儿了?”伟涛站起来,“才九点多。”

“不了,明天还要上班。”他转身往楼下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那张空着的石凳上,落了满满一层三角梅的花瓣,那串给江存光留的烤翅,还放在盘子里,已经凉透了,油凝固在表面,泛着白。

爬山是江存光军训时就约好的。

赶上节假日调休,周末只剩一天假,岁碎还是提前一周就跟江存光确认了时间。江存光回了一个“好”,没有多余的话。

早上九点,岁碎开车到江存光学校门口。他比约定时间晚了十来分钟——校门口堵车,他发消息说“堵了,马上到”,过了五分钟,江存光回了一个字:“嗯。”

江存光站在学校门口的梧桐树下,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白色T恤,蓝色牛仔裤,白色的运动鞋。头发剪短了一点,露出光洁的额头,看起来清瘦了不少,下巴都尖了。

看到岁碎的车,他没有像以前那样跑过来,挥着手喊“岁碎这里”。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岁碎把车开过来,然后拉开车门,坐在副驾驶座上,全程没有说一句话。

从学校到南山山脚,开车只用了十五分钟。

这十五分钟里,两人都没怎么说话。车载音响放着他们去港澳时的那张歌单,还是那几首粤语歌,已经循环了无数遍。

以前江存光总会跟着哼,跑调跑得离谱,还非要拉着岁碎一起唱,唱得五音不全,却笑得一脸灿烂。

但今天,他只是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苍白,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车门上的扶手,指甲都快嵌进塑料里了,留下几道深深的白印。

岁碎几次想开口说话,问他到底怎么了,问他为什么不去烧烤,问他为什么不回消息。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怕一开口,就会打破这脆弱的平静。

到了山脚下,已经是九点半了。岁碎停好车,从后座拿出背包。里面装了两瓶水,几包零食,还有江存光最爱吃的草莓干,是他昨天特意去超市买的。

江存光站在车旁边,背对着他,看着眼前的南山。山挺高,植被茂密,郁郁葱葱的,山顶有一座小小的亭子,藏在绿树丛里。

“走吧。”岁碎说,把背包甩在肩上。

江存光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率先往山上走。

南山比他们想象的要陡得多。石阶修得很整齐,但坡度很陡,几乎是直上直下的。每隔几十米,路边就有一个橙色的按键呼救器,方方正正的,上面贴着白色的编号和红色的求救电话。

据说去年有个学生晚上爬山迷路,困了三个多小时才被找到,从那以后,景区就装了这些呼救器。

岁碎开始往上走。江存光跟在他后面,隔了三四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平时爬山,江存光总是冲在最前面。他体力好,爬得快,爬一段就停下来,叉着腰回头喊:“岁碎你快点!怎么跟个老头子似的!”

有时候还会跑回来,拉着岁碎的手往上拽,手心热乎乎的,带着汗。

但今天,他一直走在后面,不说话,也不抬头。只有脚步声,一下一下,重重地敲在石阶上,在空旷的山里回荡。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已经是十一点多了。太阳升到头顶,晒得人头皮发麻。

岁碎停下来,靠在栏杆上喘气。他从背包里拿出一瓶水,拧开瓶盖,递给江存光。

“喝点水吧。”

江存光没有接,也没有看他。他径直从岁碎身边走了过去,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岁碎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冰凉的矿泉水顺着瓶身往下流,打湿了他的手背,凉得刺骨。

他看着江存光的背影,那个曾经一回头就会对他笑的背影,现在却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他收回手,拧紧瓶盖,把水放回背包里。然后他拿出那包草莓干,攥在手里,指节用力得泛白,包装袋被捏得发出哗啦的声响。

他没有再说话,继续往上走。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天上起了云。太阳被遮住了,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风也变大了,吹得树叶哗哗作响,带来一丝凉意。

等到他们爬到山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山顶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

从这里往下看,整个半个城市尽收眼底,密密麻麻的楼房,纵横交错的马路,还有江存光的学校,就在山脚下,清晰可见。

江存光站在悬崖边,背对着岁碎,看着脚下的城市。他站了很久,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风把他的T恤吹得鼓鼓的,猎猎作响。

岁碎站在他身后不远处,也没有说话。他看着江存光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喘不过气来。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江存光终于动了。他转过身,看着岁碎,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他的嘴唇干裂得起了皮,泛着白。

“下山吧。”岁碎说,声音有点干,“天快黑了。”

江存光点了点头,率先往山下走。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走。石阶很滑,一不小心就会摔倒。天色越来越暗,太阳已经开始往下沉了,橘红色的余晖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太阳彻底落山了。最后一点余晖也消失了,山里瞬间暗了下来。周围的树影变得张牙舞爪,像一个个怪物。风穿过树林,发出呜呜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吓人。

岁碎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一道白色的光束划破黑暗,照亮了前面的石阶。他把光束往江存光那边偏了偏,照着他脚下的路。

“往南边下山,”岁碎看着手机地图,说,“南边就是大学城,能看到学校的路灯,沿着灯光走最安全,二十分钟就能到山脚。”

江存光却停住了脚步。他站在原地,看着北边那条黑漆漆的岔路,那条路没有石阶,是一条被人踩出来的野路,隐没在密林里,看不到尽头。

“走北边。”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固执。

岁碎愣住了。“北边?北边是后山,没有路灯,也没有人走,太危险了。”

“近。”江存光说,还是看着那条野路,“走北边能快十分钟下山。”

“快十分钟有什么用?”岁碎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天已经黑透了,那条路连个扶手都没有,万一踩空摔下去怎么办?万一遇到蛇怎么办?沿着南边的灯光走,虽然慢一点,但绝对安全。”

“我说了走北边。”江存光转过头,看着岁碎。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执拗,“我不想走南边,我就要走北边。”

“江存光!”岁碎终于忍不住了,“你能不能别闹了?这不是开玩笑的!后山每年都有人摔下去,你不知道吗?”

“能出什么事?”江存光笑了一下,笑得很苍白,“大不了就是摔死,反正也没人在乎。”

“你说什么浑话!”岁碎的声音都在发抖,他往前走了一步,抓住江存光的胳膊,“我在乎!江存光,我在乎!”

江存光猛地甩开他的手,力气大得惊人。“别碰我!”他后退了一步,站在那条野路的入口,看着岁碎,眼睛通红,“你走你的南边,我走我的北边。不用你管我。”

“我不管你谁管你!”岁碎也急了,手电筒的光束在他脸上晃来晃去,照出他通红的眼眶和紧绷的下巴,“江存光,你到底想怎么样?从长洲岛回来你就不对劲,不接电话,不回消息,烧烤也不去。现在又要走这种危险的路,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江存光别过头,看着黑漆漆的树林,“我就是想走这条路。你要是害怕,你就自己走南边,不用管我。”

说完,他转身就往那条野路里走。树枝刮过他的衣服,发出哗啦的声响。他的身影很快就被黑暗吞没了,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背影。

“江存光!”岁碎喊了一声,声音在山里回荡,没有人回应。

他站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手电筒的光束照在前面的野路上,黑漆漆的,像一张张开的大嘴。他咬了咬牙,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野路比他想象的还要难走。地上全是落叶和松动的石头,坑坑洼洼的,一不小心就会崴脚。树枝横七竖八地伸出来,刮在脸上和手上,火辣辣地疼。

岁碎的手电筒一直照着江存光的脚,生怕他摔了。自己却好几次踩到石头,差点摔倒。

有一次他踩空了,整个人往前扑,手撑在地上,擦破了一大块皮,鲜血立刻渗了出来,混着泥土,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没有吭声,只是在裤子上擦了擦手,继续往前走。

江存光走得很快,头也不回。他好像根本不怕黑,也不怕摔,脚步又快又急,像是在逃离什么。

岁碎跟在他后面,气喘吁吁,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流,流进眼睛里,涩得他睁不开眼。

不知道走了多久,手机手电筒的光开始变暗,电量快用完了。周围静得可怕,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和风吹树叶的声音。连虫鸣都没有,死寂得让人害怕。

“江存光,别走了。”岁碎喘着气说,“手电筒快没电了,再往前走真的会迷路的。”

江存光没有停,反而走得更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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