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发不长不短，额前半干的碎发搭在眉骨上方，没有刘海压着眼，也没有全梳上去，是那种让人挑不出毛病的、稳妥的长度。

"大家好，我是祁颜，容华耀朝日，谁不希令颜的颜。"声音不轻不响，尾音微微上扬，像琴键上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去时带的那点余韵。"之前在国际学校读书，以后请多关照。"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何幸听见前排有人小声说"好高"，刘英婷在前面倒吸了一口气，然后拿脚后跟轻轻踢了一下他的桌腿。

何幸看着他，突然觉得哪里不对。不是长相的问题——确实好看，刘英婷没夸张。是那种温和底下有一层什么东西，薄得像蝉翼，但他趴着的角度恰好能看见光穿过它时产生的细微畸变。这个人站在这里，像一件被校准过的仪器，每个参数都在最优区间。

班主任李静环视了一圈，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遍："还有空位的……就坐最后一排吧，何幸旁边。"

祁颜点头，走下来。

每一步都不急不缓。

他经过廖政枫那排时廖政枫吹了声口哨，被班主任一眼瞪回去。祁颜似乎没听见，径直走到最后一排，把书包放在那个空了一年的座位上，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幅度很小，椅子腿没有刮出刺耳的声响，书包放在桌面上时没有发出多余的碰撞声。一切都安静、妥帖、不引人注目却又无可挑剔。

何幸侧过头看他。

祁颜正好也在看他，眉眼弯了弯，声音很轻，音量刚好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好，我是祁颜。"

那一瞬间何幸觉得，这个人笑起来的弧度像是计算过的。

不是假，是精准。

像有人拿尺量过，确定这个角度能让人最舒服地接收到善意，然后才执行的。

"何幸。"他回了一个笑，虎牙又露出来，顺手从桌肚里摸出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橘子糖，推到祁颜桌面中间，"欢迎来到监狱。润喉的，你刚才说话挺费嗓子。"

祁颜低头看了眼那颗糖，指尖碰了碰糖纸，没立刻拿起来，而是抬眼看他，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谢谢。"

一个字都不多，一个字都不少。

李静开始讲课，粉笔在黑板上刮出规律的声响。

何幸重新趴回桌上，余光里祁颜坐得很端正，笔记本已经翻开，笔握在指间，左手手肘搁在桌面上支撑下巴，姿态标准得像教科书插图。

他写字的时候手腕翻转的幅度很小，笔尖在纸上留下的痕迹细而均匀，不像何幸那种能把字写出拳击感的潦草。

何幸忽然想起刘英婷说的那句"长得也——"，后面被铃声打断了。

现在他知道了。

但那个笑容底下折射出来的、薄如蝉翼的畸变，他还不知道是什么。

他只知道这个叫祁颜的人坐在他旁边，安静得像一盆被修剪过的植物，好看，规整，每一片叶子都在该在的位置上。

而他何幸是那种野长的灌木，枝丫乱伸，风一吹就晃。

两种东西挨在一起，违和又莫名和谐。

祁颜写了几行笔记，忽然偏过头，用笔尾轻轻点了点何幸的手背。何幸抬起眼皮看他。

"你刚才那颗糖，"祁颜声音很低，气息几乎没出声，"橘子味的？"

"嗯。"何幸眨了眨眼，"怎么，嫌弃？"

"不。"祁颜把那颗糖拿起来，拆了糖纸放进嘴里，腮帮子微微鼓起一点，"刚好是我喜欢的口味。"

他说完又低下头去写字，耳尖有一点几乎看不出的粉。

何幸盯着他耳尖看了两秒，然后咧开嘴笑了，把脸埋回手臂里。

窗外有鸽子飞过，翅膀扇动的声音被玻璃隔了一层，变得模糊。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祁颜的指尖上，照在笔记本的横线之间，照在何幸翘起来的一撮头发上。

祁颜心里念着他的名字，想起了一句古诗：

仍知流泪在，何幸此相逢。

那根临界角的线，在这一刻，刚刚开始折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