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下午第三节课是体育课。
九月的太阳还带着夏天的尾巴,晒得塑胶跑道冒着一股橡胶味。体育老师吹哨集合的时候,何幸正跟廖政枫在队列末尾掰手腕,周围一圈男生起哄。
"幸哥!发力啊!"王浩在旁边喊,"你这体育生连个舌钉哥都掰不过?"
"放屁!"何幸咬着牙,小臂青筋绷起来,把廖政枫的手往桌面上压了半寸,"我让着他的,没看见他耳钉都快晃掉了?"
廖政枫舌钉磕着牙齿,笑得喘不上气:"让……让个屁,你明明快没劲儿了……"
体育老师一声哨响,俩人同时松开手,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地站回队列。
"今天测八百米和引体向上,"体育老师拿花名册点名,"女生先跑,男生这边分组做引体。何幸,你负责计数。"
何幸应了一声,把袖子往上卷了两圈,露出小臂结实的肌肉线条。祁颜站在队列里,校服外套脱了搭在胳膊上,里面白色T恤被汗濡湿了一小块。他站得笔直,不像其他人那样松散,但也不像在刻意表现什么,就是一种习惯性的姿态控制。
"你体育怎么样?"何幸趁老师去拿器材的空隙凑过去问。
"一般。"祁颜说,"国际学校体育课不算学分,练得少。"
"那待会儿引体向上我帮你数,别硬撑。"何幸拍了拍他的肩,"实在做不了就跳下来,没人笑话你。"
祁颜看了他一眼,那个多了一毫米的弧度出现了:"你倒是自信,万一我比你做得还多呢?"
何幸愣了一下,然后咧嘴:"那我请你喝奶茶。"
"好。"祁颜点头,语气认真得像在签合同。
女生那边开始跑了。刘英婷起跑就冲在最前面,宁檬落在后面,步子小而密,像某种谨慎的小动物。跑到第二圈的时候宁檬开始喘,速度慢下来,刘英婷回头看了她一眼,放慢速度陪她跑了一段,然后才加速冲线。
何幸靠在单杠旁边看,忽然说:"刘英婷挺仗义的。"
"嗯。"祁颜也看着跑道,"她俩关系很好。"
"初中到现在,六年了。"何幸说,"六年什么概念?我跟我小学同学都失联了。"
"六年。"祁颜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擦过,"挺长的。"
"你没那种特别铁的朋友?"何幸问。
祁颜沉默了两秒。跑道那边宁檬冲过终点线,刘英婷好在终点搂住她,两个人笑成一团。祁颜的目光落在她们身上,然后收回来。
"有过。"他说,声音很轻,"后来转学了。"
何幸想追问,但体育老师回来了,手里拎一捆计数器和分组名单。
"男生两组,一组单杠一组跳远,轮换。何幸、廖政枫、祁颜、王浩,你们四个先上单杠。"
何幸第一个上。手掌蹭过铁杠,粗糙的触感让他整个人都兴奋起来。
他助跑两步,跳起来握住杠子,身体悬空,然后开始拉。一个、两个、三个……动作标准,节奏稳定,肩胛骨随着每一次拉动收缩展开,背部肌肉线条绷得像弓弦。
"十二!十三!十四!"廖政枫在旁边数,声音洪亮,"幸哥加油!冲二十!"
何幸做到第十八个的时候速度慢下来了,小臂开始发酸。第十九个,他咬着牙拉上去,下巴过杠,然后松手跳下来,落地时膝盖微屈缓冲。
"十九个!"廖政枫拍他后背,"牛啊幸哥,比我多了八个。"
"你那十一个也好意思说。"何幸拿手背擦了下额头的汗,转头看祁颜,"到你了。"
祁颜走过去,站定,抬头看了眼单杠的高度,然后跳起来握住。他的握法和何幸不一样——何幸握杠是整只手包上去,祁颜是手指先扣住,然后再把拇指锁上去,像钢琴家在按一个跨度很大的和弦。
何幸看到这个动作的瞬间,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琴键,黑白交错,手指落下。
祁颜开始拉。动作不快,但每个都很完整,下巴过杠,身体不晃。何幸在旁边数:"一个、两个……"
做到第五个的时候,祁的速明显慢了。第六个,他拉到一半停了一下,然后才完成。第七个,手臂在抖。第八个,他做到了,但落地的时候脚踝崴了一下,身体微微晃了半步。
"行了吗?"体育老师问。
祁颜点头,呼吸有点乱,但脸上那个温和的笑容还挂着:"够了。"
"八个,不错了。"体育老师在本子上记了一下,"第一次做能到八个已经可以了。"
何幸递给他一瓶水:"不是说要赢我吗?"
祁颜接过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看了何幸一眼,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像在嚼什么没说出口的话。
"下次。"他说。
"行,下次。"何幸笑了,"奶茶我先记着。"
祁颜把水瓶盖拧回去,指尖在瓶身上捏了一下,塑料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何幸注意到他右手掌心有两道红印,是单杠磨出来的。
祁颜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掌,然后把水瓶塞进书包,把手插进裤兜里,像是要把那两道痕迹藏起来。
跳远那边传来王浩的叫声:"卧槽!我踩线了!不算不算!"
体育老师骂了他一句,让他重跳。何幸和祁颜站在旁边等着轮换,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风吹过来的时候,祁颜T恤后背那片汗湿的布料贴着脊柱的线条,像一张地图。
"你手疼不疼?"何幸问。
"不疼。"祁颜说,但手还插在兜里没拿出来。
"我看看。"
祁颜顿了一下,然后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摊开。
掌心两道红印,不算深,但皮肤泛着粉。何幸抓住他的手腕翻过来看,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百次。
祁颜没挣,任他看着。
"还说不疼。"何幸用拇指轻轻碰了一下红印边缘,"明天肯定起茧。"
"没关系。"祁颜说,目光落在何幸抓着他手腕的那只手上,"弹钢琴的时候茧更多。"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何幸的手指停了一下。这是祁颜第一次这么直接地提起钢琴,没有停顿,没有转移,像一扇门被推开了半扇。
"弹钢琴手很重要吧?"何幸问,没松手。
"嗯。"祁颜看着自己的手掌,"指尖要敏感,掌心要稳定。茧的位置不对会影响触键。我爸……"他顿了一下,喉结滚动,"我爸对手的要求很严格。"
"你爸也是弹钢琴的?"何幸问。
祁颜把手抽回来,动作比之前慢了一点。他看着远处跑道上正在跳远的同学,目光像是穿过了那些人,落在很远的地方。
"我爸以前是。"他说,"祁荣。你应该没听过,他在业内有名,但不在大众层面。"
何幸摇了摇头:"我没怎么听过古典音乐的。"
"嗯。"祁颜说,"他弹了三十年,开过独奏会,拿过奖。后来……"他又停了一下,这次的停顿比之前都长,"后来一场车祸,伤了左手。三根手指的神经断了,接不回来。再也没法弹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操场上的喧闹声忽然变得很远。
"所以你就学了钢琴?"何幸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祁颜的嘴角牵了一下,不算笑,更像某种肌肉的条件反射。
"他说,他弹不了了,家里得有人接着弹。我妈也同意。我妈是林熙蕾,你大概也没听过,她不搞音乐,但外公是建筑设计师,那种……把每个细节都所以主动权掌握在手里。她继承了那个基因。"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何幸,目光还落在远处。
何幸忽然明白了祁颜身上那种"精确感"的来源——不是天生的,是被塑造的。
父亲失去的梦想,母亲遗传极强的控制欲,两股力量拧在一起,把他塑成了一个人形乐器,每一个音符都要准确。
"五岁开始学?"何幸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