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岁半。"祁颜说,"我爸说不能再晚了,手指的柔韧性窗口期就那么几年。每天练琴六小时,周末八小时。寒暑假不休。"
"六小时……"何幸咂舌,"那你小时候不疯了?"
"哭过。"祁颜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妈会把琴房的门反锁,让我哭完继续。她说眼泪蒸发掉就好了,练琴不能停。"
何幸没说话。他想象不出来一个四岁半的孩子被锁在琴房里哭的样子。他自己四岁半的时候在干什么?在泥地里打滚,追蜻蜓,被他妈拎着耳朵回家吃饭。
"后来呢?"何幸问。
"后来就不哭了。"祁颜说,"哭没用,不如把曲子练完。我爸会在旁边坐着听,弹错一个音就敲一下桌子。错三个音,当天的内容重来。错五个以上……"他停了一下,喉结动了一下,"加练两小时。"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还挂着那个温和的笑容,但何幸觉得那个笑容现在看起来像面具。不是假的,是被钉在脸上的,摘不下来也推不回去。
"十二岁考过十级。"祁颜继续说,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我爸说还不够,要继续。十五岁在国际青年钢琴比赛拿了金奖。他说还行,但技术细节有待打磨。十八岁……"他终于转过头来看何幸,眼底有一种何幸从未见过的东西,干燥、空洞,像被烧过的土地,"十八岁我转学了。不弹了。"
"不弹了?"何幸重复。
"嗯。"祁颜说,"我爸不同意。吵了很久。他说我忘恩负义,说我把他的梦想糟蹋了。我妈说我没有毅力,说她和外公的基因在我身上白费了。"他顿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微微变形,像面具裂了一条缝,"但我还是不弹了。"
体育老师吹哨换组。何幸要去跳远那边,祁颜留在单杠组计数。俩人分开的时候谁都没说话。
何幸走到沙坑边上,脑子里全是祁颜刚才说的话。
六小时,反锁的门,敲桌子的声音,加练两小时。这些东西像铅块,沉甸甸地压在他胸口。
他忽然理解了祁颜身上那层"拟态"是怎么来的。
那不是一个人在表演温柔,是一个人花了十五年学会如何用最精确的方式让另一个人满意。
祁颜的笑容是练出来的,他的坐姿是练出来的,他走路的节奏、说话的音量、甚至呼吸的频率——全都是被训练出来的。
他是一架被调试了十五年的乐器,每一个部件都在最优位置,但演奏者已经不想弹了。
跳远的时候何幸发挥失常,只跳了两米二十一。廖政枫在旁边怪叫:"幸哥你今天怎么回事?魂儿丢了?"
"闭嘴。"何幸掸了掸裤子上的沙土,没心思跟他斗嘴。
他回头看了一眼单杠那边。祁颜站在计数器旁边,面无表情地报数,声音平稳得像机器。
阳光照在他身上,何幸忽然觉得他不像月亮,也不像任何发光的东西。他像一个被掏空的容器,外面抛光得完美无瑕,里面什么都没有。
放学的时候天下起了小雨。何幸从教室后门出来,看见祁颜站在屋檐下,没打伞,看着外面的雨。跟上次一样。
"你爸……现在怎么样?"何幸走过去,把书包顶在头上。
祁颜没转头,看着雨丝:"在家。不出门。我妈陪着他。他们还是希望我回去弹。"
"你不回去?"
"回去了就要继续。"祁颜说,"继续弹他没弹完的曲子,活他没活完的人生。我不是月亮,何幸。月亮至少是自己不发光的星球。我是……"他停了一下,雨水从屋檐滴下来,落在他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我是一件工具。用完了,收起来。下次要用的时候再拿出来。"
"那你现在呢?"何幸问,"转学了,不弹了,你是什么?"
祁颜转过头看他。雨光里他的脸有一半在阴影中,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动,像水面上的碎光。
"我还在找。"他说,"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可能……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不再演奏的乐器。"
何幸想说点什么,但廖政枫从后面冒出来,一把搂住他的脖子:"幸哥!走啊!淋雨多浪漫!"他拽着何幸往雨里冲,舌钉被雨水打得发亮。
何幸挣扎着回头看了一眼。祁颜还站在屋檐下,看着他们,那个温和的笑容又挂上了,但这一次何幸看见了面具下面的东西——空洞。
周二周三两天何幸没来学校,说是去外地参加体育特长生选拔赛。
但其实周六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祁颜说的那些话。
六小时,反锁的门,敲桌子的声音。
他想象一个小孩坐在钢琴前面,手指在琴键上飞舞,身后坐着父亲,手里拿着一根棍子或者随便什么东西,弹错就敲一下桌子。
他想不通一个人怎么能那样对待自己的孩子。
周日晚上他在群里发了条消息:回来了,选上了。廖政枫回了一串庆祝的表情,刘英婷发了个"牛",宁檬回了一个小小的爱心符号。祁颜回了一个"恭喜。"后面跟了一个句号。
那个句号让何幸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周一晚自习的真心话大冒险,祁颜没来。刘英婷说下午看见他请假了,好像是家里有事。
何幸坐在圆圈里,看着中间那个空瓶子,忽然觉得没意思。
瓶子转了一圈又一圈,笑声一阵又一阵。
王浩被问到为什么盯着宁檬看,廖政枫被罚去走廊喊"我喜欢舌钉",刘英婷和宁檬合唱《小幸运》跑调到天边。
何幸机械地参与着,笑着,但脑子里一直在想祁颜坐在那个空荡荡的琴房里的样子。
四岁半。六小时。反锁的门。
活动结束时是九点。
何幸走在回宿舍的路上,雨又下了。他没打伞,任雨水浇在头上。廖政枫在旁边骂他神经病,他把廖政枫推走了,说想一个人走走。
他走到琴房楼下的时候停住了。那是学校旧教学楼后面的一排平房,周末和晚上基本没人用。其中一间亮着灯。
何幸犹豫了一下,走过去。窗户里透出的光很暗,他凑近了看,看见祁颜坐在钢琴前面。琴盖开着,但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弹。他就那样坐着,看着黑白键,像在看一个认识了很多年、但已经无法交流的老朋友。
何幸站在窗外,没有敲门。
祁颜坐了很久,然后伸手,指尖碰了一下中央C。一个音,没有第二个。手指收回去,又放在膝盖上。
何幸忽然明白了。不是不想弹,是不敢。十五年里钢琴和疼痛、压力、父亲的失望、母亲的完美主义绑在一起,已经变成了一个触发器。碰一下,所有的东西都会涌上来。
祁颜站起来,合上琴盖,动作缓慢得像在合上一口棺材。然后他关了灯,房间暗下来。何幸后退了一步,躲在墙角。
祁颜推门出来,看见何幸的时候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儿?"他问,声音沙哑。
"路过。"何幸说,顿了顿,"你……还好吗?"
祁颜看着他,那个温和的面具没有完全挂上去,露出了底下干燥空洞的底色。"不好。"他说,"但也没办法。"
"因为今天是我爸的生日。"祁颜说,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下来,"他五十三了。以前每年这一天我都会弹一首曲子给他。去年弹的是《月光》第三乐章。他坐在沙发上听,听完说,结尾的力度不够。"
何幸没说话。
"今年没人弹了。"祁颜说,"所以我来坐了一会儿。没弹。碰了一个音就受不了了。"
他转过身往雨里走,步子还是那么平稳,但何幸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祁颜。"何幸叫住他。
祁颜停下,没回头。
"我不是太阳。"何幸说,"我也发不了光。但你要是想找东西,我陪你找。"
祁颜的背影停了几秒。然后他点了下头,继续往前走。
雨声把所有的声音都淹没了。何幸站在琴房门口,看着祁颜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他忽然想起自己说的那句"像天上的月亮"。现在他觉得那句话蠢透了。
祁颜不是月亮,他是一颗已经被挖空的行星,外壳还在,但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而他何幸,连太阳都不是。
他只是一只笨拙的、湿透了的狗,站在雨里,不知道该怎么靠近一颗破碎的星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