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前一天的晚自习,教室里的空气是躁动的。
椅子被拖得哗啦响,有人在用彩色胶带缠号码布,有人把钉鞋从鞋盒里拿出来摆在桌面上擦,刘英婷在前面组织啦啦队的口号,宁檬蹲在角落里往手账本上画小人,画的是祁颜跑步的样子,只勾了个轮廓,没上色。
何幸趴在最后一排,看着祁颜把号码布用别针固定在校服胸前。
他的动作很细,别针穿过布料的力度均匀,四个角都别好了,号码布平整得像熨过。
何幸自己的号码布是廖政枫帮他拿双面胶粘的,歪歪扭扭,边角翘起来一块。
"你这手艺。"何幸戳了一下祁颜的号码布,"跟绣花似的。"
"习惯。"祁颜说,手指顺着号码布的边缘捋了一下,"我妈要求所有标识物必须端正。衣服标签歪了都要重新缝。"
"那你校服标签歪没歪?"
祁颜顿了一下,伸手到后领摸了摸,然后不动声色地把标签往里掖了掖。
何幸乐了:"歪了!你居然也有歪的时候!"
"只有后面看不见。"祁颜说,耳尖又开始变色,"前面没问题就行。"
"行行行,祁老师。"何幸拿笔尾敲了敲桌面,"明天第几组来着?"
"第二组,第三道。"祁颜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是上次在图书馆画的那张训练计划表,边缘已经起了毛边,折痕处有了细密的裂纹。他看着上面的数据,拇指在"800米目标配速:2′08″"那行字上摩挲了一下,"按这个跑应该可以。"
"2分08,破你之前的两分11。"何幸说,"涨了三秒。"
"理论值。"祁颜说,"实际要看状态。起跑反应、弯道技术、对手的配速,都会影响。"
"你这说得跟写论文似的。"廖政枫从前排探过头来,舌钉一闪,"祁哥,你明天要是真跑进2分10,我请你吃一个月夜宵。"
"一个月?"何幸斜他,"你上次奶茶钱还没给我呢。"
"那是战略——"廖政枫话没说完,被刘英婷一嗓子打断了。
"安静!"刘英婷站在讲台上,手里举着一张大红纸,"明天入场式的顺序表出来了!咱们班第三个入场!口号练好了没有!"
全班稀稀拉拉地喊了一遍口号,声音像没睡醒。刘英婷叉腰:"重来!要有气势!"
第二遍好了一点。
第三遍何幸喊得特别卖力,嗓子都破音了,祁颜在他旁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准,像在用普通话考试的标准喊口号。
"你连喊口号都这么标准。"何幸揉了揉喉咙,"服了。"
"音准是基本功。"祁颜说,然后顿了一下,像是意识到自己又说了"基本功"三个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晚自习后半段,班主任进来发了参赛须知,念了一堆注意事项:几点集合、穿什么鞋、带什么水、不能带什么零食。念到"运动员家长不得进入场地"的时候,祁颜的笔停了一下。
很短。
何幸看见了。
班主任走后,教室里又恢复了嘈杂。何幸侧过头,发现祁颜在看着窗外,目光落在操场的看台上。那里空荡荡的,一排排蓝色座椅在夜灯下泛着冷光。
"你爸不会来吧?"何幸问,声音压得很低。
祁颜没转头,看了几秒才说:"不会。他不知道我在哪个学校。"
"你妈呢?"
"她不会来。"祁颜说,"她觉得运动会浪费时间。以前我参加任何比赛,她只关心结果。赢了说'还可以更好',输了说'你让我失望'。"他停了一下,喉结滚动,"所以不来挺好的。"
何幸没说话。他看着祁颜的侧脸,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他的五官切成明暗两块。
这个人说起这些事的时候语气永远是平的,但何幸已经学会了听他话里面的缝隙——那些短暂停顿的地方,就是裂缝所在。
"明天我给你当后勤。"何幸说,突然换了话题。
"后勤?"
"嗯。递水、拿毛巾、帮你掐表。"何幸掰着手指头数,"廖政枫负责喊加油,刘英婷负责拍照,宁檬负责……画画。我负责伺候你。"
祁颜转过头看他,眼底有光在晃。那个温和的笑容挂上去了,但底下有一层薄薄的、新生的东西在涌动。"我又不是伤员。"
"你跑完800米就是伤员。"何幸说,"我看过你上次体育课下来的样子,腿都软了。"
"那是因为引体向上用了手臂。"祁颜说,"跑步用的是腿,不冲突。"
"反正我定了。"何幸拍了下桌面,语气不容反驳,"明天你就是我服务对象。祁老师请多指教。"
祁颜看着他,那个笑容底下新生的东西又厚了一点。他低下头,继续在训练计划表的空白处写备注,笔尖沙沙地响。
何幸看见他写了一行小字,字迹比别的地方轻,像怕被人看见似的。
他没凑过去看,但余光扫到了几个字——"起跑不抢,弯道贴内线,最后一百米……"
最后一百米后面写的什么,何幸没看清。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打响的时候,宁檬怯生生地走过来,手里拿着那张手账本里画的小人,递给祁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