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给你的。"她声音细得像要断掉,"明天……加油。"
祁颜接过来看了一眼。画上的人穿着运动服,号码布端端正正地别在胸前,正在起跑线上弯腰做准备动作。
线条很简单,但动态抓得很准,有种蓄势待发的张力。右下角写了一行小字:你会跑得很好的。
"谢谢。"祁颜说,这次没有用那个标准的温和笑容,而是一个更小的、更真的笑,"画得很好。我会好好跑的。"
宁檬拼命点头,脸又红了,然后飞快地跑回座位收拾书包。
廖政枫在旁边叹气:"柠檬这丫头,怕是没救了。"
"你少说两句。"刘英婷拿书包砸他,"人家那是纯粹的艺术欣赏!"
"对,艺术欣赏。"廖政枫阴阳怪气地重复,被刘英婷又一书包拍在背上。
放学的时候祁颜说想再去一趟琴房。
何幸本来想拒绝,想说"明天比赛你别去想那些事了",但祁颜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很平静,不是上周那种空洞,而是一种类似"告别"的东西。于是他点了下头,说"我陪你"。
琴房还是上次那间。
祁颜推开门,里面一股木头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钢琴盖着,漆面在走廊灯下泛着暗淡的光。祁颜走过去,没有坐下,只是站在琴前面,手掌平放在琴盖上,像在感受什么。
何幸靠在门框上,没有进去。
"我爸以前有一台斯坦威。"祁颜说,声音在空荡荡的琴房里显得很轻,"黑色的,九尺。我四岁半第一次碰它的时候,琴键比我的手还宽。我爸把我抱起来,让我够到中央C。"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琴盖上轻轻叩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响声。
"那台琴在他出车祸之后卖了。"祁颜说,"我妈说留着碍眼。其实是因为没人弹了。一架不发声的钢琴,放在客厅里像个墓碑。"
何幸没说话。他看着祁颜的背影,那个人的肩膀线条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单薄,但站得很稳。
"我转学那天,我爸把我叫到书房。"祁颜继续说,声音还是平的,"他说,你走了,家里就彻底安静了。以前不管我弹得好不好,至少还有声音。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他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说这话的时候我没有哭。我想哭来着,但哭不出来。十五年的眼泪都流干了。"
琴房里安静了很久。走廊尽头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了,像呼吸。
"明天跑完800米,"祁颜说,转过身来看何幸,眼底有光在晃,但不是脆弱的那种,是一种硬的、亮的东西,"我想试试。弹一个音。就一个。"
"什么曲子?"
"不知道。"祁颜说,"到时候看。可能不是曲子,就是一个音。像今天这样。"他抬手,指尖在琴盖上虚按了一下,像在想象琴键的触感,"但我能碰它了。上周我碰了一个音就受不了,这周……好像没那么疼了。"
何幸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他旁边,站在钢琴的另一侧。"那明天跑完,我陪你去。"
"万一我还是弹不了呢?"
"弹不了就弹不了。"何幸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明天早饭吃什么,"又不是考试。你碰一下琴盖也算数。"
祁颜看着他,那个温和的笑容底下,新生的东西终于冲破了一层膜,露出了真实的底色。
不是空洞,不是面具,是某种正在生长的东西。像春天冻土下面的芽,还没破土,但已经有了方向。
"好。"祁颜说,"明天跑完,一起去。"
两个人走出琴房的时候,夜已经深了。操场的照明灯把半边天空照成橘黄色,空气里有秋天特有的清冽。
祁颜把校服拉链拉到顶,双手插在裤兜里,步子平稳。何幸走在他左边,肩膀几乎挨着,但没有碰上。
"何幸。"祁颜忽然叫了他一声。
"嗯?"
"明天如果跑得不好,你别安慰我。"
"谁要安慰你。"何幸说,"跑不好就跑不好,又不是奥运会。"
"嗯。"祁颜点了下头,脚步没停,"那如果跑得好呢?"
"跑得好我就请你喝奶茶。"何幸说,"珍珠的,你上次喝的那个。"
祁颜没说话,但何幸看见他插在兜里的手松开了,指尖从布料里伸出来,在裤缝旁边晃了一下。
像某种试探,又像某种邀请。
何幸没去牵那根手指。他只是把自己的手也从兜里抽出来,垂在身侧,两根小指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不到一寸。
共振还没发生。
但预振已经开始了。两个系统靠近到一定距离的时候,哪怕还没有真正同步,频率已经开始相互影响。
祁颜的步子不自觉地跟何幸的并齐了,何幸呼吸的节奏也跟着祁颜的变得均匀。
他们走过操场的时候,看台上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并在一起,分不清边界。
明天之后,这些影子会变成什么样,谁也不知道。但今晚,它们安静地重合着,像一段尚未奏响的和弦,等待着被触碰的第一个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