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熙蕾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了琴房门口。
她没有进去,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目光透过单向玻璃(从外看内清晰,从内看外是镜子),观察着祁颜的一举一动。
她看着他精准到可怕的演奏,看着他脸上死寂的表情,看着他偶尔在一段极其困难的段落结束后,下意识地、几不可查地瞥向角落那个玻璃柜一眼。
她打开文件夹,里面是许铭从学校传回来的最新报告。
外部干预变量(何幸)状态:重度抑郁倾向,多次在校内发生冲突,已被暂停篮球队训练,居家反省。
何溪栗工作状态:被调查组约谈,篮球队拨款暂停,面临解聘风险。核心变量(祁颜)在校内人际关系:基本隔绝,仅少数个体(廖政枫等)表现出有限同情,主流舆论呈负面态势。
她在“重度抑郁倾向”和“解聘风险”下面,用红笔画了线。
然后,她又翻到下一页,是沈知远博士发来的初步评估。
核心变量目前处于“情感剥离”与“程序性服从”的混合状态。
高压管控短期内有效压制了其外显反抗行为,但内在压抑的情感张力极高。
那个“薄荷糖铁盒”已成为其潜意识中唯一的“过渡性客体”,需密切关注其对该物品的执念程度,这将是评估其心理修复可能性的关键指标之一。
建议:维持现状,继续观察,暂不施加额外心理干预,避免刺激其产生不可控的应激反应。
林熙蕾看着“过渡性客体”和“暂不施加额外心理干预”这几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很好。
不需要干预。
就让那点可怜的执念,在绝对的高压和孤独中,慢慢发酵,慢慢变质。
她要看看,这个被何幸种下的“不良诱导”的种子,在失去阳光和水分的“无菌”环境里,是会枯萎,还是会长出更扭曲、更便于她研究的形态。
她轻轻敲了敲单向玻璃。
琴房内的祁颜,身体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手指依旧在琴键上精准地奔跑,弹奏着那首冷硬而复杂的《彼得鲁什卡》。
林熙蕾看着他那细微的反应,仿佛看到了实验台上,小白鼠对刺激做出的条件反射。她很满意。
她转身离开,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像倒计时的秒针。
而在学校的操场上,夕阳将一切都染成了血色。
何幸坐在最高的看台上,头发凌乱,眼底布满血丝。
他已经两天没去上课了,校长给他放了“长假”,美其名曰“心理疏导”,实为变相软禁。
他手里捏着那张被他揉皱又展平的、祁颜在校长室里写下的“我不回去”的纸条,指节捏得发白。
操场上,篮球队的训练还在继续。
队友们投来的目光,有同情,有不解,更多的是避之不及。
年辞益靠在球场边的围栏上,手里转着篮球,时不时抬头看向何幸的方向,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讥笑。
许铭站在球场边缘,手里拿着记录本,目光平静地扫过何幸,又看向年辞益,在本子上记下一行字,然后转身离开,仿佛这里的一切,都只是他收集数据的样本。
何幸感觉胸口像被一块巨石堵住,喘不过气。
他想祁颜。
想他苍白的脸,想他冰凉的指尖,想他唇上那个无声的吻。
他不知道祁颜现在怎么样了,手腕的伤有没有好,有没有被饿着,有没有……被逼着弹琴。一想到祁颜可能正坐在那个冰冷的琴房里,被强迫做他最厌恶的事情,何幸的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猛地站起来,抓起旁边的篮球,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地面!
“砰——!”
篮球弹起,撞在篮板上,发出巨大的轰响,然后滚落远去。
队友们吓了一跳,纷纷停下动作,看向他。
年辞益脸上的讥笑僵住了,随即变得更阴沉。
何幸却像是没看见任何人。
他只是死死盯着远方,盯着祁宅所在的方向,眼底翻涌着暴戾的、几乎要焚毁一切的血色。
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绝不。
祁颜为了他们选择回去,那他就必须把祁颜,从那个地狱里,抢回来。
哪怕……要与整个世界为敌。
而在祁宅的琴房里,祁颜终于弹完了最后一个音符。
他缓缓收回手,指尖因为长时间的剧烈运动而红肿颤抖。
他坐在琴凳上,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像。许久,他才极其缓慢地、僵硬地转过头,看向角落那个玻璃柜。
在冷白的灯光下,那些金灿灿的奖杯旁边,那个廉价的、带着凹痕的薄荷糖铁盒,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被遗忘的、渺小的、却从未熄灭的火种。
他看着它,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了冰凉的琴键上。
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没有眼泪。
只有无尽的、冰冷的、属于“无菌囚笼”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