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肃秋离开后,祁宅恢复了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但祁颜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沈知远在林肃秋闯入后,便没有再出现。
楼下偶尔传来林熙蕾与祁荣低声交谈的声音,语调平稳,听不出情绪,但那种平静之下,是风暴来临前的压抑。
林肃秋临走前那番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早已扩散,再也无法复原。
祁颜依旧坐在琴房里。
他没有弹琴。
只是坐在那里,背脊挺直,目光落在那个玻璃展示柜上。
倒扣的薄荷糖铁盒,像一个沉默的句点,也像一个未完待续的省略号。
林肃秋的话,那些粗粝的、带着脏字的、却无比鲜活的话语,在他死寂的脑海里一遍遍回放。
“打断骨头连着筋。”
“你永远都是祁颜。”
“甘之如饴。”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凿子,在他冰封的心湖上,凿开一道道裂痕。
裂痕之下,不是绝望,而是某种被压抑了太久、几乎要熄灭的岩浆,正在蠢蠢欲动。
手腕上的护腕传来束缚感,但他不再觉得疼。
沈知远说那是“自残的伤疤”,是“病态的证明”。但林肃秋说,那是他翻墙时留下的勋章。
勋章。
祁颜缓缓抬起右手,指尖轻轻触碰护腕的边缘。
那里,伤口在愈合,发痒,是一种活着的、生长的感觉。
时间一点点流逝。
窗外的天色,从正午的刺眼白光,渐渐染上了黄昏的暖金色。
祁宅里开始飘散出晚餐的香气,佣人们轻手轻脚地布置餐具,低声交谈。
然后,是汽车引擎启动的声音。
很轻,但祁颜听得出来。那是祁荣那辆黑色轿车的声音。
他走到窗边,透过厚重的遮光帘缝隙,看见那辆车缓缓驶出庭院,紧随其后的是林熙蕾的车。
他们晚上有慈善晚宴,这是惯例。每一次他们出门,祁宅就会进入一种暂时的、监控相对松懈的“真空期”——
因为祁荣认为,严密的监控是常态,而短暂的放松,更能检验“标本”的服从性。
祁颜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一下,两下,撞击着胸腔,发出沉闷的轰响。
机会。
一个疯狂的、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成型。
何幸翻墙进来找他。
那么,他也可以……翻墙出去。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又让他血液沸腾。沈知远的话在耳边回响——
“非法侵入”、“法律风险”、“自我毁灭”。
但林肃秋的声音更大,更嚣张,带着赛车引擎般的轰鸣:“去他妈的规则!想要什么,就去拿!”
他缓缓放下遮光帘,退回到琴房中央。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林肃秋身上那股薄荷糖和烟草的味道,混合着机油和汗水的、属于野外的气息。
他看向角落的玻璃柜。
那个倒扣的铁盒。
他走过去,打开柜门,将铁盒拿了出来。
他没有翻转它,而是将它紧紧攥在手心。
冰冷的铁皮,渐渐被他的体温捂热。
这不是“过渡性客体”。
这是何幸留给他的,唯一的、真实的信物。
他要把它还回去。
或者,就算还不了,他也要带着它,离开这个将他定义为“病态”的牢笼。
他脱下柔软的家居服,换上之前被保镖收走、此刻却不知为何被随意丢在琴房角落衣帽架上的、那件深蓝色的校服外套——
那是他从何溪栗家离开时穿的,上面还残留着淡淡的、阳光和洗衣液的味道。
手腕上的护腕太显眼,他拉下袖子,将其遮盖。
然后,他走到窗边,侧耳倾听。
外面的动静很规律。
保镖换岗的时间在九点整,现在是八点四十。
西侧围墙那个监控死角,老陈还在,但林肃秋来过之后,祁荣加强了监控,但也因为林肃秋的“任性”,安保人员的心态会有一丝松懈——
他们或许会认为,在林肃秋闹过之后,祁颜应该更“老实”才对。
赌一把。
祁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像林肃秋描述的那样,将所有的恐惧和犹豫,都压进心底最深处,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轻轻推开琴房的窗户。
隔音窗的内层防弹膜已经装好,但他不需要推开整扇窗。
他只需要……足够一个人钻出去的缝隙。
他记得林肃秋说过,西侧围墙,老槐树旁边,排水管锈蚀。
他不再犹豫。
左手手腕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他踩着窗框边缘的凸起,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将身体挤出了那道狭窄的缝隙。
冷风瞬间灌入,吹乱了他额前的黑发。脚下是二楼的高度,水泥地面坚硬冰冷。
他没有退缩。
他看准了下方一处雨棚的边缘,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
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地时发出一声闷响。
脚踝传来一阵剧痛,但他强行站稳,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
成功了第一步。
他紧贴着墙壁,在阴影中快速移动。
祁宅的花园在夜色中像一片巨大的迷宫,但他凭借着惊人的记忆力和林肃秋描述的方向,迅速找到了西侧围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