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张牙舞爪。
排水管果然锈蚀松动,墙根处的监控摄像头被树冠遮挡,形成了一个完美的死角。
但那个豁口,已经被修补过了。
新的砖块和水泥,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眼。
祁荣没有留下任何漏洞。
祁颜的心沉了一下。
但随即,他想起了林肃秋的话——
“翻墙”。
不是钻洞。
是翻过去。
他抬头,看向那堵高耸的围墙。
墙头插着碎玻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但他没有退缩。
他走到排水管旁,试了试牢固程度。锈蚀,但并不完全松动。
他脱下校服外套,缠在右手上,护住手腕,然后,开始攀爬。
动作笨拙,却异常坚定。
左手抓住管卡,右手扣住砖缝,脚尖蹬着墙面,一点一点,向上挪动。
高度在增加。
风在耳边呼啸。
手腕的伤口在摩擦中再次崩裂,温热的液体渗透了布料,带来钻心的疼。
但他感觉不到。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上方那道冰冷的墙沿上。
一下,两下。
他像一只受伤的壁虎,在光滑的墙壁上,艰难地向上爬行。
终于,他的手指,触碰到了墙沿的碎玻璃。
尖锐的棱角划破了缠着的校服布料,刺进掌心。
他闷哼一声,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将身体向上一撑。
半个身子,翻上了墙头。
他趴在墙沿上,大口喘息,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下方,是墙外废弃绿化带的阴影,以及更远处,城市遥远的灯火。
自由。
那个词,带着灼人的温度,烫得他眼眶发热。
他没有停留。
他看准了墙外那片蒿草丛,松开手,任由身体坠落。
下落的过程短暂而漫长。
“砰!”
他重重地摔在松软的泥土和蒿草丛中,冲击力震得他五脏六腑都移位,手腕传来一声清晰的脆响——
不是旧伤,是新的扭伤。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躺在泥泞里,看着头顶那片狭窄的、被围墙切割的夜空。
他出来了。
他真的出来了。
他挣扎着坐起身,扯下缠在手上已经破损不堪的校服外套,胡乱包扎了一下正在流血的右手掌心。
然后,他看向祁宅那堵高耸的、将他囚禁了许久的围墙。
月光下,墙头那圈碎玻璃,像一圈冰冷的獠牙。
但他已经翻过来了。
他缓缓站起身,脚下踉跄了一下,但很快稳住。
他环顾四周,废弃绿化带寂静无人,只有风吹过蒿草的沙沙声。
远处,城市的灯火像一片遥远的星海。
他该去哪里?
何幸在哪里?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能回去。
他不能回到那个将他定义为“病态”的琴房,不能回到沈知远那些冰冷的分析,不能回到祁荣那种完美的期待。
他抬起手,看着掌心被碎玻璃划开的伤口,鲜血淋漓。
然后,他摊开另一只手,那个薄荷糖铁盒,依旧紧紧攥在手心,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滚烫。
他低头,看着那个铁盒,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用沾着血污的手指,将铁盒的表面,擦拭干净。
他打开铁盒。
里面是空的。
但他却像对待什么稀世珍宝一样,小心翼翼地将铁盒合上,贴身放进口袋里。
他抬起头,望向城市灯火的方向。
那里,有他不知道的未来。
但那里,有活着的、真实的、属于“祁颜”的人间。
他迈开了脚步。
一步,两步。
脚步踉跄,却异常坚定。
深蓝色的校服外套沾满了泥污和血迹,在夜色中显得狼狈不堪,却又带着一种破茧而出的、惊心动魄的美。
他离开了。
离开了祁宅。
离开了“无菌囚笼”。
离开了所有试图定义他、控制他、治愈他的声音。
他只是一个刚刚翻过墙的、受伤的少年,带着一身泥泞和鲜血,带着一个空空的铁盒,走向那片未知的、却充满了无限可能的黑暗。
而身后,祁宅依旧灯火通明,像一头被他暂时甩脱的、沉睡的巨兽。
但祁颜知道,他不会再回去了。
除非,他真正地……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