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听觉之后,临川像一出撤了锣鼓的默戏。
岑照看见人们张嘴奔跑,看见北站信号灯由红转绿,却听不见枪响。六人的视觉仍在互相穿透:裴颂躺在军用列车第三节车厢,手腕被铐在刺激椅上;叶闻笙被困于总台,正用旗语向他们报列车道次;江秋荻与森春子守在货栈抢救患者;顾成章带着账本奔向报馆;伊利亚站在岑照身侧,嘴唇动了两次。
岑照看懂了。
他说:别怕。
岑照伸手,在伊利亚掌心写:我不怕。你跟紧。
伊利亚反过来写:为何是我跟紧?
岑照写:因为我认路。
伊利亚看了看前方被军警封锁的长街,又看他,显然不认可这个答案。但岑照已跃上照夜班临时搭起的戏台。冯照楼连夜把戏园的幕布、提词牌和两面大鼓搬到药铺门前,鼓声虽听不见,鼓槌落下的震动却能沿木台传入脚底。听觉被夺走的人群因此停住脚步。
照夜班没有唱戏,而是演证词。
第一面布写顾家账目:试料购入日期、包装批次、退药数量;第二面布写医院记录:疑似病例四十九,重症十二,死亡二。数字后留着空位,因为患者仍在增加,谁也无权把未查明的病因提前写成定案。
苏青禾将高桥在东馆说过的话逐字译成中、日两文,森春子署名证明翻译与原意相符;尼古拉的设备图纸由伊利亚标出铁路电源接口,俄方工人代表在旁签名,证明并非所有俄国人参与;顾成章站上台,当众按下指印,承认压下退货记录。
百姓看不见一篇长文章,却看得懂一个活人承认自己做过什么。
梁崇山派来的宣传车冲进长街,车上挂着“防疫救民”的横幅。军警拔枪时,陆小满按下镁光灯,强光照得所有人闭眼。下一瞬,照夜班武生从屋檐跃下,用戏台长枪挑走宣传车喇叭;花旦把顾家药包像撒喜糖一样撒进记者怀里,老丑角举着死者名单追着官员问:“大人领一包回府孝敬老太太?”
人群看懂口形,第一次笑出来。笑声无人听见,肩膀却一片片震动,像沉默长街自己起了浪。
岑照在台中央开唱。听觉尚未恢复,他不知道自己的音准,也听不见旧伤是否把字割裂,只凭脚下鼓点的震动唱《照夜关》最后一折:
“关门不是铁,万口便成关。照夜非灯火,有人肯相看。”
不是每个人都能听见这段戏,六人却通过骨与血感到他的发声。江秋荻在货栈把节律敲给病人,叶闻笙照着节律扳动电报码,顾成章将账页一张张钉上墙,裴颂在列车里用脚跟撞击车板。原本被用来定位他们的连接,反而把一出戏送进了军政厅最严密的车厢。
伊利亚站在台下,仰头望着岑照。他的记忆碎片仍在刺痛:那些人似乎都曾把岑照藏起来、锁起来、抱得太紧,生怕一松手便失去。他终于明白那不是爱得更深,只是怕得更深。
军警举枪瞄准戏台时,他没有冲上去把岑照拖走,而是按约定切断宣传车的电线,再把选择留给台上的人。
岑照却在子弹出膛前自己跳下戏台。他落到伊利亚身边,抓住对方衣襟将人拽进药铺。玻璃被打碎,二人贴墙伏下,岑照摸到他肩上刚缝合的伤口又裂了。
“你——”伊利亚发现听觉恢复了一线,自己的声音像隔着水。
“我什么?”
“你不是说你认路?”
“认得。”岑照给他重新缠绷带,“路上有人,我回来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