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响动,李筠从殿内出来,谢斩风见谢追月气鼓鼓的模样,拎着小妹的后脖颈便将她提溜去了里间。
他虽不待见齐则言,但李筠在侧,谢斩风还是不大甘愿向他行了一礼。
齐相的眼神轻飘飘落他身上,点头示意,随即错开目光。
团圆节第二日,二喜便告诉李筠,齐则言当夜曾来过宫里。
想起自己当时正在望月楼上寻欢作乐,李筠难免有些羞愧,是以也宽宏大量地不去追究齐则言失约的过错了。
齐则言此时进宫,通常是与他商谈国事。
团圆节一过,两月后天钟祭的事宜便要提上日程。
天钟祭由来已久,是早在大盛开国前便有的祭礼,当年太祖皇帝李峸还是割据一方的藩王,他出征前,必亲自敲响天钟,全军列阵肃立,钟声一响,三军齐喝。
祭文由太祖亲自撰写,写这一仗为何要打,带多少人马,写完了当众高声念诵,并鸣钟三声,以示此战上达天听。
后天下太平,天钟祭便改为六年一办,皇帝在祭坛前将祭文念给上天,祈求大盛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这是祭天告祖的大典,所有藩王按制必须进京陪祭。
齐则言告知,李筠的皇叔宁王李晋已于前日动身归京。
先皇只有李筠一个子嗣,而李筠的皇祖父同样儿女缘薄,嫔妃生下的皇子们大多夭折,最后只剩下李筠的父皇,与皇四子李晋。
宁王早早便有了自己的封地,在云溪一带,是江南富庶之地,远离北境兵戈,鲜少进京。
所以李筠对于这位皇叔印象不深,上次见他还是在三年前的登基大典上。
父皇曾说过,他这位皇叔自小聪明机灵,深得皇祖父宠爱,向来潇洒随性,不按规矩出牌。
他提前进京,李筠也不太在意,吩咐下去将宁王从前在京中的府邸打理妥当。
说完这件要紧事,两人照例开始谈政事。
“江南道今岁漕运较往年迟缓,臣查过沿途水文,发现清江口淤积严重,漕运总督递了条陈,请拨银十万两。”
李筠拿起漕运总督递来的折子,细细看了,沉吟道:
“清江口是漕运咽喉,可不能堵,只是十万两…去年修河堤刚拨过一笔,户部怕是吃紧。”
李筠皱眉思索,他登基之初,下的头几条政令便是田赋减半,并加开恩科,取士名额增两成,无论举子出身士农工商,皆可应举。
如此一来,百姓感恩,举子振奋,无不赞颂圣上功德。可到如今,国库实在算不上充盈,这减税增支的弊端便出来了。
齐则言适时献计:“臣以为,让工部出个详细章程,今冬先疏最紧要的一段,银子分批拨付。”
李筠点头赞许,接道:“数目可再核对,但疏浚之事不宜再拖,如此,也免得有人借此机会中饱私囊。”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政事谈得顺畅。
齐则言条理分明,李筠也难得认真,不时提出自己的见解,虽未必都中肯切要,却常有出人意料之处。
齐则言偶尔抬眼看他,目光中带着几分赞许。
这对君臣一来一往谈了大半个时辰。谢追月早已被英娘带去御花园,谢斩风原本想跟着,可看到李筠正一本经的模样,又感到新奇,一时竟挪不开步子。
十七岁的小皇帝端坐在御案后,听那人说话时,他微微侧头,神色专注,纠结时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叩着桌面。
可李筠在齐则言面前属实乖巧过头了,但凡齐则言说点什么,他都赞许地点头应是,眼里满是钦佩。
谢斩风看得心里发堵,如此反反复复,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直到二喜来续茶水,李筠向边上一瞥,才发现谢斩风正靠在柱边抱臂瞧着他,惊讶道:
“你怎么还在?”
呵。
谢斩风对李筠这副有了哥哥便忘了情郎的模样十分不满,可当初也是他自个儿说不在意李筠心里有人,此时只能把气往肚子里咽。
而小皇帝注意到他后,与齐则言说话时,也不再那般心无旁骛了,总忍不住往他这边偷瞧。
一眼,又一眼,目光相接便一触即分。
三番五次下来,谢斩风只觉得这小东西可爱又可恨,登时没了脾气。
…
李筠接连送走谢家兄妹,又送走齐则言,独自在寝殿里犯起了难。
齐则言说,这钟天祭的祭文要由陛下亲自撰写。
李筠从小到大最怕的就是写文章,当年被太傅逼着写策论,他憋了半天只憋出了将将五行字,其中两行还是引经据典的原话。
祭文洋洋洒洒几千字,让他从头到尾读上几遍都费劲儿,更别说写了。
他本以为则言哥哥会替他搞定,没想到齐相竟说此事不可假以人手,陛下近来心浮气躁,能静下心来写祭文也是好事。
心浮气躁?李筠下意识想反驳,可瞥到不远处的谢小将军的身影,他想起什么,窝囊地向齐相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