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筠想,不让代写,他找个人请教总可以吧。
难道要找谢斩风么,他叹了口气,此人从小习武,恐怕连书都没认真读过几本,更别说写祭文了。
怎么办呢?
李筠思来想去,瞥见案上的折子,灵光一闪,倒真叫他想起一人来。
…
翰林院内,午后的阳光斜照进值房,几位编修正伏案誊抄文书。
角落一张案上堆了半人高的卷宗,几乎要将坐于其后的人埋进去。
那人手里握着一支细毫笔,正一行行校对一份前朝实录。
其余编修的书案皆设在窗边,他却被安置在阳光照不到的昏暗角落,借着案头那盏油灯,微微眯眼誊写。
值房里三三两两说着话,偶尔有人往角落瞥一眼,又很快移开。
郑编修抱着一摞书经过那人桌边,胳膊肘状似不经意碰到那叠卷宗,最上面几本摇摇欲坠,险些掉进砚台里。
沈恪抬手扶住,不理会窗边正窃笑的同僚们。
正在这时,值房的门被推开。众人抬头,只见御前的二喜公公那张圆脸上挂着笑,环顾四周,问:
“沈恪沈大人可在?”
满屋子的目光齐刷刷望过去,沈恪放下笔,站起身来:“下官在。”
二喜上下打量他一眼,脸上仍笑眯眯的:“陛下宣沈大人至御书房,劳烦您走一趟罢。”
值房里静了一瞬,随即响起窸窸窣窣的交头接耳声。沈恪面不改色,跟着二喜公公出了门。
…
下朝后,李筠坐在御书房里,拿着往年的祭文仔细研究。
祭文写在洒金笺上,字迹端严,李筠才看了三行就头疼,满纸“天命有归,神器有属”之类的骈文,字他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在念咒。
读起来倒是气势磅礴,可让他自己写?
沈恪进殿时,小皇帝正倒在椅子里,捧着祭文哀叹。
沈恪一怔,跪将下来,向李筠行了一礼。
“参见陛下。”
“沈卿不必多礼。”李筠忙从椅子里坐直了。
李筠有求于沈恪,自然要以礼相待,叫二喜给沈大人看座,并端来宫外难见的茶水与糕点招待他。
沈恪抬眸,见李筠正笑盈盈看着他,又恭敬地低下头:
“陛下宣臣前来有何吩咐?”
沈恪不明白,李筠身为一国之君,为何总是这般瞧着别人?
让沈恪想起巷尾那只把爪子搭在他鞋面上、摇着短尾想要同他玩闹的狗儿。
他默了默,道:“陛下放心,当日之事臣从未告诉旁人,齐相自然也不会知晓。”
“什么?”
李筠没反应过来,眨巴眨巴眼。
见他明知故问,沈恪在心里哼笑一声:“自然是陛下扮做女子去醉仙楼寻欢作乐之事。”
啊。
李筠万万没想到,沈恪竟会直截了当地说出来,他忙环顾四周,想起宫人早已被他遣出殿外,没人会听到,这才松了口气。
他忍住上前去捂住沈恪嘴巴的冲动,杏目圆睁:“朕找你并非为了此事!”
他以为那事儿已经算过去了,不明白沈恪为何又重提。
见他嗔怒,沈恪弯了弯唇角:“不是此事,那是陛下与谢小将军秋夜同游的事?”
李筠惊讶地睁大了眼。
“倘若也不是这件,”沈恪微微眯起眼,他语气仍恭敬,说出来的话却带着几分揶揄的意思,“陛下当夜还见过多少人,做过什么事,臣也无从知晓了。”
说完,沈大人依旧气定神闲,在小皇帝怔愣的目光下拿起案上的茶盏。
李筠一时竟忘记自己把沈恪叫来所为何事,此时此刻,他脑袋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
——这沈恪,怎么和他想的不大一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