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说到哪儿了?”
“出宫后。”
“是了。我母亲先前似乎很难接受,在侍者离开后便把东西都给收了起来,直到过了很长一段日子,才向我问起它们的下落,而后喝得醉醺醺的她吩咐我给找出来挂上。这一幅,她当日说看得心烦,便让我仍旧放着,而墙上那幅则是让我每日都要看,时时参拜感悟。很可惜,她念叨再多次,我也没有如她所期待那般长出慧根。至于往后,也没什么可说的了,我们话不投机的时候越来越多,我们离彼此也越来越远。”
“缚姨在宫中可是遇上了什么事?”
“她不是合君上心意的那一位。”
“仅此而已?”
“也许是吧。”
“君上想要的是什么样的选侍呢?”
孟欢沉默了半晌,双眼迷离,只将目光投向杯中的茶水,微弱的滴答一声响,水面泛起波纹,最终她答道:“有价值,喜她们所喜,恶她们所恶。”
寻梦听得一愣,不禁道:“两者之间有什么共通之处呢,选侍一职不是为了妖界兴衰才得以延续吗,何不给彼此一个机会?”
先前尝着觉得清冽、爽口的茶,突然间变得苦涩无比。孟欢在难以置信之下,再试了一次,发现依旧如此,她只得给搁在一边,转而取来几颗干果细嚼慢咽,一面温声道:“哪有这么多可能呢。”
“什么意思?”
“值得利用和同喜同恶有时并不冲突,甚至可以说到一块儿去。只是贵人们没有这样的闲心逐一说清楚。但我们又能知道多少呢?毕竟走哪条路都不归自己做主,若要追究,就连这条命也不属于自己。所能做的也不过是待价而沽之时,自身有一定的分量,对高山全身心的臣服,此外便只能尽己所能了,否则到头来也只会是一场空。”
寻梦若有所思般点头应下,随后问道:“高山是说--君上和神明吗?”才说完,见孟欢并未如方才那般即刻作答,寻梦再一细想,觉着好似没说错什么。
毕竟这话原也不能算作她的设想。妖界子民的天便是久居云端的妖君和三尺之上的神明。为君上赴汤蹈火,是天职,更是莫大的荣幸。心中有神明,则能保己身不至于步入歧途。
这样想着,寻梦猛然间惊觉心中是一片凄清,恰在这时,窗外枝桠抖擞了几下,一片落叶随风而起,最终落定于寻梦手边。她原想着要接,只是因在想事情,又在为孟欢终于说出口这么久以来的放心不下而忧虑,便慢了半拍。
这时,孟欢终于抬起头,却是反复念着“神明”二字。
而后她似笑非笑瞥向窗外,戏谑道:“参拜之时,拜的到底是神,还是内心的贪欲,这也不算冲突,有时也不算要紧。只是有一等终其一身只怕都想不明白,还有一等上下不能可悲可叹,更有一等因无法改变,只能从自己身上下手。”说到这儿,孟欢停住,用手帕擦了擦指尖,方继续道:“我如今只是有些好奇,在这之中,我们是哪一类呢?”
闻言,寻梦看向孟欢,“可这世上本没有神,纵然有,所能做的也不过默默倾听,陪伴我们找到自己的路。”
孟欢起先没说话,思量了好一会儿,随后看着寻梦低声笑着,一双眼泪光盈盈,执着地不肯让泪落下,徒留心中暴雨如注,话在嘴边,许久都说不出口,而后她只答了一声是。
这一切,自然被寻梦留意了去,她忙道:“孟姐姐想做什么?”
孟欢笑而不语,坚定逐渐堆积如山,随后她藏住了自己的一点不舍。
…
日子数着数着便过去了,而今又是灯火通明时将至,寻梦便起意躲过这一回。不巧,临了要出门,她偷偷摸摸的模样却是正好被睨尘给撞见。得知其中缘故后,睨尘也没阻拦,只让寻梦当心些,别被瞧见,不然家中吃罪不起。
因而,寻梦兴高采烈带上自己的两本旧书出了门。思来想去,她最终去到附近那片花田,因此处原是用作培育奇花,当下纵然无人再照管了,就着原先撒下的药,后来的花草依旧长势茂盛,寻梦藏进去,给遮得严严实实绰绰有余。
之后,怕压到花,寻梦挑了个空隙坐着,虚靠住比她还要高上一截的花丛。因嗅到馨香,寻梦不禁含笑抚摸了一下柔软的花瓣,才要把书打开翻到她先前看过但没能读明白的那一页,目光掠过不远处,便见到孟欢远远朝她招手。
自孟欢年岁渐长,便少不得为大选谋划周全,因而最近很长一段日子,寻梦能同她见面的次数便少了许多。饶是心宽如寻梦,过了许久才勉强适应。不过当下一见到熟悉的笑颜,她便将书给丢到脑后,匆忙给收进怀里抱着之后,她便用灵巧地身姿绕过花丛,奔向正静静等着她的孟欢。
“才到你家,便听尘姨说你刚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