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放假,实则只有两三天的休息时间。像《列国图》这样规模的大剧组,机器一旦开动便经不起停摆的消耗,每一天都哗哗淌着真金白银。制作团队甚至连两三天的空闲都没有,除夕夜回家吃顿团圆饭,转头又得扎进片场赶工。
池漪澜在家昏天暗地睡足三日,回组上班。
虽是复工,该有的仪式感却一分都不能少。园区里限制不严格,加之在过年期间,爆竹声响了这个组又响那个组,满地彩纸碎屑,空气里火药和燃香后的余味混合弥散,剧组互相派红包,此方小天地里自有一番热闹。
《列国图》这种带着官方任务性质的项目,必定会在电视剧政|府最高奖飞鸿奖上有一席之地。两年一届,今年的评选赶不上,锚定的是后年的颁奖典礼。为了卡进参选的时间范围,拍摄、后期制作、送审和播出要在今明两年内完成。节奏十分紧张,全组复工后真正过上了没白天没黑夜的日子,晨昏颠倒是常事。
匆忙中一伫足,恍觉时间流逝,两个月已过。回暖后的留京可爱了许多,四月是春光最好的时节。影视园区内外种满海棠花,正当花时,仿古建筑群笼罩在如云似霞的粉白花海里,身着古装戏服的演员来去,置身其中时空混淆,恍惚间真正不知今夕何夕。
没有入驻园区的剧组,也纷纷扛着设备来取景。燕水园区正式运营后的第一个春天,彼时身处其中的人不会想到,这片粉雾熔金日后在剧史上留存下了多少经典镜头。
池漪澜的心思却不在欣赏风景上。拍摄任务日重,压缩着他所剩无几的睡眠时间,说梦里都在念台词也毫不夸张。常适最近又总念叨着,让他多去网上跟粉丝互动,因为临近月底,他的生日快到了。
有常适在,池漪澜是绝无机会私底下清清闲闲过个生日就算了的,不用各种策划折腾得他筋疲力尽不算结束。眼下在组里,粉丝见面会自然办不成了,取而代之的是剧组祝福短片和线上直播。
生日当天,池漪澜在片场收了工,赶回公司准备晚间的直播。
公司一楼大厅已经被鲜花和礼物堆满了。粉丝后援会送了个巨大的展板来,各有巧思的礼物统一用深蓝色石纹纸包了,附着粉丝们的手写信;合作艺人和工作人员送来的多是体积庞大的花束;有商务往来的品牌方,除了鲜花,是不可能少了意图明确的推广产品的。助理挑挑拣拣半天,该露出的商标都露出来,抱了最大一捧蓝白色调的花束塞到池漪澜手里,推着他站到礼物堆中,咔嚓咔嚓几张,例行公事完成拍照认证。
池漪澜从礼物山中仔细挑出粉丝的手写信,带到化妆间,一边由着化妆师改妆,一边看信。
留守公司半日未见的常适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亮起嗓门,由远及近一唱三叹着过来:“池啊——,生日——快乐——,我的池砸——”
喊声一路撞到房间门口,还没看见人,先出现了一只金灿灿的花盒,尺寸几乎卡满门框。
常适抱着花盒探出脑袋,横着挤进门,语气是压抑不住的兴奋:“过寿了过寿了!池漪澜,你小子,有点厉害啊!闷声干大事!”
池漪澜被化妆师固定着脸,眼神也没给一个:“别发癫,做个人。我干什么了?”
常适两步凑近,好悬没把花盒怼到人脸上:“看看!谁送的!”
化妆师一刷子挡开戳过来的花枝,池漪澜这才扭头看。那是一捧由橙色嘉兰百合为主花材搭配出的金色系花束,选这种不常用的配色,是为了配合被花朵簇拥在中央的那瓶酒,瓶身扎了丝带,浓金色的酒液在瓶中晃动,琥珀流光。
滴金酒庄贵腐甜白,年份是他出生那年。
池漪澜对酒的认知仅限于拍都市剧的经验,不怎么知道这支酒的确切价值,只大约有个概念——像这种年份几近三十年的名庄酒很少流通,特定年份在Fine Dining餐厅里也未必找得到,多半在爱好者藏家手里或偶尔现身拍卖场。
他指尖一夹,取下了花束里的卡片。
“生日快乐。”
简简单单四个手写字,落款处的称谓是:迦迦。
“啧啧啧,迦——迦——”常适又拖起阴阳怪气的长腔哼唧上了,“一堆蓝色里冒出个黄的,我还说谁这么不应景,敢情是生怕你看不见哦。”
“哎我说你,什么时候跟人家这么熟了?不是就吃过一回饭吗?开窍了?私下约了?”常适把花放到一旁,瘫进沙发翘起二郎腿,透过化妆镜盯着池漪澜不迭声地问,“我可打听了,你们组里别人生日都没收到过。”
“约什么约,”池漪澜目光仍落在卡片上没挪开,语气平淡,“人家不过是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