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娆醒来的时候天光还没有完全亮透。谷地上方那道狭窄的天空呈现出一层青灰色的、半透明的质感,像一块被水洗淡了的墨玉。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满树的铃铛安静地垂着,整个铃谷陷入一种近乎真空的静谧。
她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沈行止的背影。他背对着她蹲在不远处,手边放着一个皮囊,正在低头用一块碎布擦拭什么东西。晨光从谷顶斜斜地漏下来,把他肩胛处那道破损的衣料镀成了淡金色。
她躺了一会儿才坐起来,披风从肩上滑落。动作发出的窸窣声让他回过了头。
"醒了。"他说,语气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清朗而平稳,昨夜那个在她上方停顿了三寸的气息仿佛只是一场梦。
迦娆揉了揉眼睛,故意用刚醒时沙哑的声音说:"你一晚上没睡?"
"睡了两个时辰。"
"那你起这么早做什么?"
他站起来,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她。那是一小块打磨过的骨片,边缘光滑,上面刻着极细的线条,和之前那些黑石上的地形图类似,但更加精细,标出了沙丘、谷地和一条蜿蜒的虚线。
"昨夜你睡了之后我绕着谷地走了一圈,在北面岩壁的缝隙里捡到了这个。"
迦娆接过骨片仔细端详。那条虚线从铃谷出发一路向西,穿过了几个她在地图上没有见过的地名标记,最终消失在一处名为"黑水涧"的位置。名称是用佉卢文写的,笔画细密工整,是她娘的笔迹。
"黑水涧,"她念出那个名字,"我没听说过。"
"我问过楼兰的老人,有人说黑水涧在西边更深处,据说那里曾经有一条地下河从岩层中涌出,后来干涸了。周边地形复杂,沙丘和岩层交错,很容易迷路。"
迦娆把骨片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日期,楼兰历法换算下来,恰好是她娘失踪前一个月。也就是说,她娘在进入玉门墓之前,已经勘察过了通往黑水涧的路线,并且把这条路线留在了这里。
"她在给我引路。"迦娆轻声道。
沈行止在她面前蹲了下来,和她平视。晨光从侧面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神安静而专注,像一个在听很重要的事情的人。
"迦娆,你想去黑水涧吗?"
她看着他。那双沉静的眼睛里面此刻没有任何的试探或规避,只是平直地望着她,在等她的答案。
她想了想。
想她娘最后离开的那个背影,想她娘腰间那只银铃在夜色里叮当响着越走越远的声音,想她娘说过的那句"娆娆以后要是有了喜欢的人,娘也送你一条",想这块骨片上她娘一笔一画刻下的路线。
"去。"她说。
沈行止点了点头。"那今天就走。天色还早,趁凉快多赶些路。"
他起身去收拾行囊。迦娆把骨片小心地收进怀里,也站起来抖了抖披风上的沙粒。脚踝的银铃在晨光里细细地响了一声。
她走到那棵古胡杨树下,仰头望着满树垂挂的物件。风虽然停了,但铃铛们还带着昨夜摇晃的余韵,偶尔有一两只从自身惯性的摆动中发出低低的、将尽未尽的声响。
她的目光又落在了那只失去铃舌的银铃上。它安静地垂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旧友,隔着数年光阴与她对望。
"娘,"她把声音压到几乎只有自己听得见,"你别走太快。我很快就到。"
银铃在无风的情况下忽然轻轻晃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极细的、像叹气一样的哑响。
迦娆转身走了。
走出铃谷比进来时更顺利。他们循着来时的裂隙穿过石拱门,经过那间有石棺的洞室,又回到那面巨大的玉璧壁画所在的厅堂。白昼的光线从洞口顶部漏下来,将那面由千百块玉璧拼成的女人轮廓照得格外分明。迦娆停步看了一眼,日光从上方斜射下来,恰好照亮了壁画中央那片覆盖面容的白玉,那些天然形成的纹路在光照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面容轮廓,眉眼柔和,唇角微扬,像是在笑。
她娘说过,她外婆是个极好看的楼兰女子,笑起来的时候整条街的人都愿意多看她几眼。
迦娆对着那片白玉笑了笑,然后跟着沈行止爬出了洞口。
重新站在沙漠中的时候,阳光已经升到了半空。他们找到驼马和车板的时候发现驼马还拴在黑石旁的石柱上,乖乖地啃着几丛骆驼刺,见他们回来了便发出一声低沉的喷鼻。
沈行止解开缰绳,拍了拍驼马的脖颈。"它倒是省心。"
"老马识途。楼兰的驼马比人知道怎么在沙漠里活。"
两人上了车板,沈行止策马沿着骨片上那条虚线的方向朝西南行去。出了铃谷的范围之后,地形开始变得复杂——沙丘不再连绵,而是和裸露的风蚀岩层交替出现,有些路段甚至是大片的硬质戈壁,车轮碾过时发出细碎的咔咔声,像碾着什么脆硬的东西。
迦娆坐在车板上,手里握着那块骨片,时不时抬头对照一下前方的地形。走了大半个时辰后,前方出现了一道低矮的土红色山梁,像一条横亘在大地上的旧伤疤。
"过了这道山梁应该就是黑水涧的地界了,"她说,"骨片上标着山梁过后有一段断崖形的岩层,沿着岩层底部走就行。"
沈行止勒住驼马,下了车板走到前方几步远的地方,眯着眼望了望那道山梁。
"山梁不高,但坡度陡。车板上不去。"
"那车停这边,走路过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驼马和车板上的辎重,似乎在权衡什么。然后他走过来,从车板底部抽出一根长绳和两枚铁钩。
"车板和驼马留在这里,我把干粮和水背到山梁那头去。你先在这儿等——"
"想都别想。"迦娆已经跳下了车板,从行囊里翻出自己的水囊和一小袋干饼,往肩上一甩,"你一个人过去万一迷路了怎么办?我能看骨片上的佉卢文路线,你认得路吗?"
他看了她一眼。那个目光里有某种无奈的妥协,很淡,但迦娆看出来了。
"走吧。"他说。
两人弃了车板,只带了必要的水粮和火器,沿着山梁的缓坡往上攀。沙石在脚下不断松动滑落,每一步都踩出一个浅浅的坑。迦娆爬了十几丈之后开始喘气,沙漠正午的燥热像一块厚重的毯子压在身上,汗水顺着额角淌下来,滴进沙地里瞬间就没了痕迹。
沈行止在前头停下来等她。他回头看见她喘气的样子,犹豫了一下,伸出手。
迦娆看了看那只伸过来的手。掌心朝上,指节修长舒展,干燥而稳定。她笑了一下,把手放进了他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