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握紧她的手,拽着她往上攀。他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继续往上,一只手拽着她,身体微微侧倾,替她挡住了大部分从山梁上方卷下来的热风。迦娆跟在他身后,被他拽着一步步往上走,他的掌心又热又稳,隔着薄薄的汗意传递过来一种让她莫名安心的力。
翻过山梁之后两人都累得不轻,蹲在一面背阴的岩壁下歇了会儿。迦娆灌了两口水,把水囊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然后拧紧塞子还给她。
两人的目光在递接水囊的时候短暂地碰了一下。
她看见他的喉结滚了一下。他刚喝了水,唇上还带着水光,被岩壁缝隙里漏下来的一线阳光照得微微发亮。她看着那片水光,忽然觉得口干舌燥。
"沈行止。"她叫他。
"嗯?"
"你昨天晚上——"
他手里的水囊塞子拧到了一半,顿住了。他的目光没有看她,落在自己手边一块被阳光照亮的碎石上,声音平得有些刻意:"昨晚怎么了?"
迦娆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狭小的岩壁夹缝里被反弹了一下,带着一点回音。
"你蹲在我旁边的时候,是打算做什么?"
他终于转过脸来看她。一线阳光从岩壁缝隙里漏下来,恰好落在他眉骨到下颌这道纵线上,将他的面容劈成明暗两半。他看着她,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崩塌。
"……我没有打算做什么。"他说。
"那你在那边蹲了那么久?"
"迦娆。"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像是在压着什么,"别问了。"
她偏不听。她往前挪了半寸,两人之间的距离从两步缩到了一步。她仰着头看他,嘴角带着那个惯常的、漫不经心的笑,但眼底的光是认真的、带着某种挑战意味的。
"我就是想问你——你昨天晚上的那个犹豫,到底是在犹豫什么?怕我?还是怕你自己?"
他看着她。那双眼里冰壳的裂纹又深了几分,从瞳仁中心向四周蔓延开来,底下温热的东西正从裂缝中不断涌出。他的呼吸快了半拍,然后被他用力地、刻意地压了回去。
"我怕我控制不住。"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震颤。
迦娆的笑意收起来了。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正在崩塌的眼,看着他用力攥紧的指节,看着他微微颤抖的下颌线。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在逗一个已经被逼到悬崖边上的人,而她站在他面前,身后就是万丈深渊。她再往前迈一步,他就要跟着一起掉下去。
她往前迈了那一步。
她伸手攥住了他衣襟的领口,把他拽向自己。他毫无防备地被她拽近了两寸,两人的呼吸瞬间交缠在了一起。她仰着头,鼻尖几乎碰到他的下颌,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苦的冷香此刻混着汗意和沙尘,浓烈而温热。
"沈行止,"她的声音哑而轻,像在说给他听,又像在说给自己听,"你要是真的控制不住,就别控制了。"
他垂眼看着她。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她能感觉到他胸腔里心跳的震动透过衣料传过来,一下比一下快,快到她几乎能听见那些撞击的声音。
他没有回答。他低下头,额头抵住了她的额头。
他的额头微烫,皮肤贴着她的,鼻尖相触。他的呼吸就在她唇上,灼热而短促,每一口气都带着克制的、压抑的颤抖。他的手抬起来,指尖极轻地碰了一下她的侧脸,从颧骨滑到下颌,停在她下巴下方那个凹陷的弧度里,微微托着她扬起头的角度。
"迦娆。"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然后他吻了她。
那个吻和他本人一样克制,一开始只有唇瓣相贴的触感,干燥而温热的、小心翼翼地印上来,像在试探什么易碎的东西。但迦娆咬了一下他的下唇,那个动作轻而准,他整个人便像被什么猛然击中了一样,所有的克制在那一瞬间分崩离析。
他加深了这个吻。他的手从她下颌滑到后颈,扣着她的脖颈将她按向自己。唇齿相触的间隙里有她极轻的一声喘息,被他吞了进去。岩壁缝隙里的阳光漏在他们身上,将两道纠缠的身影照成暖金色,像一幅被时间定格的画。
他吻了很久才松开来。松开的时候两人的呼吸都是乱的,他的唇上带着她咬过的那一道微微的红痕,眼底那层冰壳已经完全碎了,碎得干干净净,底下涌出来的是温热而滚烫的东西,像沙暴过后的沙漠深处突然冒出来的泉眼。
迦娆被他吻得有些晕,靠着岩壁喘气,手指还攥着他的衣领不放。她仰头看着他,嘴角弯起来,那个笑里没有了任何算计和撩拨,只剩下一片赤裸的、不知道该怎么隐藏的欢喜。
他看着她,喉结又滚动了一下。然后他伸出手,拇指极轻地擦了一下她下唇上被他吻出的微红,动作温柔到让她心口一颤。
"走吧,"他的声音还是哑的,"天黑之前要赶到黑水涧。"
他说着站起来,但站起来的时候那只手没有松开她的后颈,而是顺着她的颈侧缓缓滑下去,最后在她肩头停了一下,指腹按了按她的肩窝,才收回去。
那个动作短而轻,但迦娆觉得自己被他按过的那片皮肤像是被烙了一个看不见的印,热意从那里向四周蔓延,整条胳膊都酥麻了半刻。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上的沙,低头遮了一下自己泛红的脸颊。
"沈行止。"她跟在他身后走出岩壁夹缝的时候叫了他一声。
"嗯。"
"你方才那样,算不算破了你的戒?"
他走在前面的背影顿了一下。然后她听见他低低地笑了一声,是她第一次听见他真正笑出来的声音,闷在胸腔里,混着风沙,短而轻,却好听到让她心口又颤了一下。
"算。"他说。
迦娆笑着跟上去。山梁这边的风比那边柔和了许多,从西南方向吹过来,带着一丝潮湿的水汽。空气里隐约有什么植物的气息,淡而清苦,像远处的沙漠里正有一片绿洲正在等着他们。
她走在他身侧,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风把她的辫梢吹起来,拂过他的手背,他偏头看了一眼,没有躲开。
沙地上两人的脚印并肩朝西延伸,深深浅浅,像一对正在学步的幼兽留下的痕迹。
天色渐渐从正午的白炙转向午后柔和的金色。前方的地平线上,有一道深色的裂隙正缓缓展现在视野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