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之后楼兰的夜越来越短了，天光从东墙根下渗出来的时候不过四更刚过，胡杨树叶上的露水还挂着，整座院子笼在一层薄薄的、青灰色的晨雾里。迦娆最近睡得不踏实，总觉得胸口发闷，起来的时候也会觉得犯恶心。她以为是换季暑热没调理好，便没有多提，只在清晨灌下半碗凉茶压一压。

沈行止起初没有留意。他每日清晨照常去墙根下浇沙枣苗，把灶上的羊奶茶热好了端进来放在矮几上。但连着几日他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那碗奶茶还搁在桌上没动过，她蜷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面色比平时淡了一些，唇色也浅。她见他把目光投向那碗奶茶便伸手把碗端过来喝了一口，但喝完之后她皱了皱眉把碗放下了。

"怎么了？"

"没事。这几天没什么胃口。"

他走过去在榻沿坐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额温。掌心的温度对了一会，没有发热的迹象。但他看着她微微蹙着的眉心，心里那根弦还是悄悄地紧了一度。"我去叫阿依娜过来看看。"

"不用。就是暑热。过两天就好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但他起身去厨房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出了院门便往阿依娜家走去。阿依娜正在院中剥豆子，见他脚步匆匆地进来就把手里的豆荚搁下了，听他三言两语说完之后那对精明的老眼眯了一下，站起来拍了拍裙上的豆壳。

"我过去看看。"

阿依娜跟着他回了院子，推里间门的时候迦娆正靠着枕头坐着，手里捏着一块馕饼有一搭没一搭地撕着碎屑。阿依娜走进去在榻沿坐下，伸手扣住了迦娆伸出来的手腕脉门，三根粗糙的指腹按在她腕骨内侧那一小片薄薄的皮肤上，闭着眼感受了好一阵。沈行止站在里间门口，没有进来，就靠在门框边上看着。他的指节搭着门框的边沿微微蜷着，呼吸比平时浅了一些。

阿依娜松开了迦娆的手腕。她睁开眼看了看迦娆的脸色，又侧过头去看了看站在门框边绷着下颌的沈行止，那张圆胖的脸上浮起一层被窗外晨光照得透亮了的、慢悠悠的笑意。她没有急着说话，先把迦娆的手放回被面上，然后把她的被角掖了掖。

"你月份还浅。头三个月容易犯恶心是常事。别吃凉的了，那碗奶茶我端走。回头我给你煮些温补的汤来，每日早晚喝一碗。"阿依娜说着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在沈行止身侧停了一步，仰头看了他一眼。他那副绷着下颌站在门框边的模样让她嘴角那道弧又深了一度，她伸手在他小臂上拍了拍。"过几天就好了。你留心着别让她闻油烟味，早上想吐是正常的。"

门在她身后被轻轻合上了。她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像是特意把里间的空间留给两个人。脚步声穿过院子出了院门远了，沈行止还站在里间门口没有动。他看着迦娆靠着枕头坐在榻上的模样，晨光从窗纸外渗进来把她的面容照得清楚而柔和，她的嘴角带着一道刚刚弯起来的、像是自己也刚确认了什么的弧。

他慢慢走到榻边坐下来。他在她面前坐定之后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她露在被面外的那只手，指尖从她的指节缓缓滑过去，然后把她整只手拢进了掌心里。他的掌心温热而干燥，把她的手裹在里面暖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那种被什么突然告知了又怕碰碎了的、小心翼翼的轻。

"迦娆……你听到阿依娜说什么了？"

她看着他。晨光把他的面容照得温润而清楚，他眼底那些被反复确认过的笃定此刻正从他看向她的目光里满溢出来，带着一种被这消息轻轻托起来的、压都压不住的亮。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反过来握住了他的手指。

"听到了。她说月份还浅。"

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她的指尖扣着他的指节，力道轻而稳。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次，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更哑了半度："你难受的时候怎么不早说？"

"我以为只是暑热。谁想到……"她说到一半自己笑了一下，那笑意从眼底漫上来把她这些天晨间的不适都冲淡了些，"阿依娜说头三个月容易犯恶心。你以后早上别端奶茶进来了，那个味道我现在闻了就想吐。"

他把她的手举起来贴在自己额头上，合着眼停了一会儿。她感觉到他的呼吸在她指尖上拂过的微热气流，他的睫毛扫过她手背的皮肤时带着微微的痒意。他松开手的时候看着她的眼睛，把那层正从眼底满溢出来的亮光压了压才开口："那以后早上你想吃什么我去做。做完了端进来放在门口，你自己出来取。"

"你做饭？你除了煮面条还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