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实坐在沙发上,脊背挺得笔直。
安宁平静沉默,双唇紧抿着,拉出一条直线,准备碘伏纱布时也没看他。
等她俯身过来,他稍稍弯腰调整到她方便的高度。
半开的窗,让风拂起她耳边的碎发,田实几乎能看到她脸上的绒毛。这不是他们第一次离那么近,海边那天等日出时,她明明已经凑过来,却在即将吻上时又退开。
若即若离的亲近像他未竟的愿望,所以此刻,他不合时宜地想吻她。
创可贴下面那道伤口不大,但是很深,是指甲抠硬生生出来的。
安宁用碘伏棉棒涂在伤口周围,重新贴好纱布和敷贴,然后坐到他旁边,拉过他的手放在膝盖上,给破皮的骨节消毒。
快要结痂的皮肉轻轻一碰,再次渗出血。她眼神暗了暗,这是多用力才打成这样。
他应该是忍着痛的,因为他的掌心格外潮湿,手背上蜿蜒的青筋也随她的动作轻颤。
“留疤怎么办?”她慢慢放开他的手,“你没必要这样。”
田实还兀自回味指腹微凉的柔软触感,听到她的话一愣,他不清楚安宁指的是哪样。但无论是接近她、照顾她、让她开心,和人打架,他都不后悔。
他这么想的,也这么说的。
但安宁皱着眉,脱口而出:“能不能不要自我感动了?我不需要你做这些。我还不起!”
见他怔愣在那,她又心一软,补了句:“抱歉,我欠的债已经够多了。”
这些话几乎解答了他之前的所有疑问——她在自苦。
所以她会独自来到这个被寒冷笼罩的城市,会在赚钱以后依然只维持最低生存标准,会在有轻生念头时还要存钱给爸妈养老。
一个毫无求生欲的人是不会有这些计划的。她能在吃到美食、看到彩虹时露出真切的笑意,所以更加痛苦。
报恩早变了性质,他几乎毫不犹豫地回道:“我做这些不图回报,是我想做。我想让你知道,有人在乎你。”
安宁愣愣地看了他好一会儿。
见她有所松动,田实拿出一串钥匙,放进她掌心。
“这把是你家的,这把是我家的,你那边没有冰箱洗衣机,如果你不嫌弃就用我的,哪天再漏水也可以过来。”
说着,他又从抽屉拿出一管药膏:“这个治湿疹很好,你拿去。”
两把钥匙贴在一起,整齐地躺在她掌心。她握紧钥匙,没敢再深想他话里的含义,拎起衣服,像是怕听到田实再说别的,直接跑走了。
脸侧的风刮得耳朵发胀,但她没停下来,似乎这样就能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都甩到后面。
在医院照顾李茵的那几天,她没有怨言,毕竟那些事她做起来得心应手。
李茵醒来没给她好脸色,故意不配合她,她都接受。她早就不奢望得到母爱了,只想在真正走的那天不后悔。
直到,李茵一把掀翻她手中的尿盆,满脸憎恶地瞪着她:“你以为假惺惺地做这些,我就会原谅你吗?!她才十六岁!和你血脉相连!我告诉你,你欠安乐的,欠这个家的,永远也还不清!你受什么罪都是活该,活该!”
然后她顿了顿,笑容凄然,“报应...都是报应...”
腥臭的尿液渗透到她新买的针织衫里,被泡透后粘在她皮肤上,比她的心还热几分。
污秽穿过她的皮肤洇湿五脏。
除了她自己,最讨厌她的,是妈妈。那种避之不及的嫌弃并不需要语言,她能感觉到。
安宁的脚步慢下来,嗓子火辣辣地疼,心脏鼓槌一样敲得人耳鸣。
她仰起头吐了一大口气。其实那些话并不算难听,她确实是个不伦不类的人,既融不进正常社会,也不能真的下坠。
比较来说,监狱里的生活好像更适合她。大家如同齿轮轨道,只需要日复一日地做事。
她回临川以后,安长勇打过一通电话,只说李茵月初就能出院,还有就是病人难免心情不好,让她多担待。
没什么好担待的,她只需要回归计划,等一切痛苦结束。
捋顺以后,她慢慢走回筒子楼。
进了房间,她以为自己穿越时空了。
这里和她原先房间的布局几乎一模一样。虽然有新家具,但没有异味,细闻反而有杉树的味道。
窗帘和床单都是米色,虽然没有小彩虹,但有浅绿色的花朵,和禄根的芽一样,有着不屈的生命力。
她看向窗台,禄根好好地立在一个透明的葫芦形状的罐子里,两棵小芽又长高了,似乎还有冒出第三个芽的趋势。
她有那么一刻,真的觉得这里是她的家,那个安乐还在的,最好的家。
只不过这样好的地方,她住不了多久。
怀着这样的心思躺进被子里,和田实身上一样好闻的洗衣液香味包裹着她。一夜无梦,这是她近一个月最安稳的一觉。
第二天早上,她被楼下喧闹声吵醒,迷迷糊糊睁开眼,窗帘一角的小彩虹猝不及防地闯入她的眼睛。
她起身拉开窗帘,小彩虹又从禄根的瓶子里落到她的身上。
彩虹从没离开。
到了约定的日子,陆远来接她,精心打扮过的她更赏心悦目,蒙尘的瓷器终于以本来面目示人,他的笑容里带了几分自豪。
直到她坐上副驾驶,他还时不时用余光扫她。
她转头和他对视:“干嘛?”
陆远摇了摇头,路上反常地安静,在开进一个高档小区后才说:“咳...后备箱里有茶叶和燕窝,待会儿就说你买的。”
安宁揉了揉脸颊:“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