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华公主头也不抬,连连点头:“好看好看!这文人一旦开了窍,简直是情话高手!你看看这句——”
她后知后觉地抬起头,见是颜欢回来了,忙把册子往枕头底下一塞,连滚带爬地从榻上起来,凑到她面前,压低声音:“蓁蓁,皇兄是来找你的。”
颜欢解披风的手微微一顿,即刻恢复如常:“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昭华公主一把拽住她的袖子,把她拉到榻边坐下,神情无比认真,“皇兄如今是天子,他的话便是圣旨。以前还有父皇压着,他会收敛些。如今父皇没了,他怕是要逼婚。”
颜欢慢条斯理地将披风解下,递给青棠后,方才开口:“父亲找人算过了,七月二十三是个好日子。”
昭华公主伸出手指算了算:“今日是七月十九,那二十三不就是……”
她猛地瞪大了眼睛,“三日后?!”
颜欢点了点头,伸手打开乌木盒子的盒盖,只见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一件婚服。
大红的缎面上,金线绣成的凤凰展翅欲飞,凤凰周围是缠枝的并蒂莲花,用银线和彩线交错绣成,在光下泛着淡淡的珠光。
最惊艳的是旁边的那顶凤冠,点翠的凤头,衔着细细的珠串,珍珠米粒大小,颗颗圆润饱满。
“哇——!”
昭华公主看得眼睛都直了,她伸手想去碰,又像怕碰坏了似的,缩回手,只是凑近了细细地看。
“蓁蓁,这是谁送的?”
“沈修。”颜欢轻声回道。
昭华公主看着青棠小心翼翼地将那套大红的婚服从盒中捧出,又轻手轻脚地挂在墙边的木施上。
金线绣成的凤凰舒展开长长的尾羽,从肩头一直垂落到裙摆,每一片羽毛都泛着细碎的光。
昭华公主绕了几个圈,把那件婚服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啧啧称奇:“沈大人这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吧?”
她说着,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金线绣的凤凰,又凑到颜欢面前,满脸的艳羡,“蓁蓁,你这是捡到宝了。我还以为读书人都只会送什么古籍字画呢,没想到人家连婚服都给你备好了,这是迫不及待地想迎你进门呢!”
颜欢的目光落在那件大红的婚服上,久久没有移开。
那红色太浓,浓得像是要把人吸进去,浓得……灼人。
书房内,
镇国公坐在下首的圈椅里,脊背挺直。
宁景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关西卫一千八百五十人,全部战死。肃州兵备道也受了重创,折损过半。合尔汗的人马已经在关外集结,随时可能压境。”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镇国公,“朕此来,是想请您再次挂帅出征,替大齐收复河山。”
镇国公缓缓开口:“国家有难,老臣自当为国分忧。但小女三日后便要成亲,老臣实在分身乏术。既然事态紧急,刘将军驻守益州,离肃州不算远,可先行调兵支援。那小子跟着老臣打了十年仗,守住肃州不成问题。待蓁蓁出嫁后,老臣即刻启程。”
闻言,宁景屹的目光微微一闪,他出声问道:“三日后?可朕记得,沈修与蓁蓁的婚期原是定在九月。怎的忽然提前了?”
镇国公脸色微微一变,没有吭声。
“国公,朕敬您是长辈,有些话便不绕弯子了。”宁景屹望着他,将那茶盏轻轻搁在案几上,沉声道,“朕爱慕蓁蓁,您怕朕下旨册封她为皇后,便急急地想把她嫁出去,是么?”
镇国公不是个怕事的,他把手中茶盏往案几上重重一顿,那力道震得盏盖“哐当”一声,茶水飞溅。
他抬起眼,直视着这位年轻帝王,目光沉沉:“陛下既然知道,又为何非要强求?”
宁景屹看着那一颗颗不断从案几上往下滴的水珠,喉结微微滚动:“可是国公,朕哪点儿比不上沈修?”
见镇国公不说话,他扯了扯嘴角,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神情却执拗得很,“论出身,朕是天子;论才学,朕自幼受太傅教导;论心意,朕对她的心思,从她入宫的第二年便有了。您为何宁可把她嫁给一个无权无势的翰林院修撰,也不愿给朕一个机会?”
镇国公迎上他的视线,忽然叹了口气,一字一句道:“蓁蓁她是先帝的骨肉。”
“……什么?”宁景屹愣在那里,像是没听清,“您、您说什么?”
镇国公皱眉,重复了一遍:“蓁蓁是先帝的女儿,您的妹妹。”
宁景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那双眼睛里翻涌着不可置信,像是有什么正在崩塌。
“怎么会?!她怎么会是朕的妹妹?她不是您的女儿吗?”
“她不是臣的女儿,而是臣妹的女儿。”镇国公打断他,声音低沉,“当年,先帝醉酒,误将臣妹当成了太后娘娘。臣妹志向不在后宅,不想入宫,心思全在带兵打仗上,便将此事瞒了下来。”
他顿了顿,目光里闪过一丝痛色,“后来青雾山遇刺,她撒手人寰,留下蓁蓁一个孤女。只因那剑上有毒,又加上蓁蓁早产,从小便用药吊着,方才捡回一条命。这件事,太后娘娘是知道的。”
宁景屹站在那里,像被雷劈了似的,一动不动。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镇国公望着他,目光复杂:“陛下若不信,大可回宫去问问娘娘。”
母后知道?可每每次提及此事,母后从未反对过,反倒是父皇总是推脱,不让他娶蓁蓁,甚至用太子之位威胁。
父皇定是知道的,他早就知道蓁蓁是他的骨肉!
怪不得当初,他下旨让蓁蓁进宫,吃穿用度全都依照着公主的份例。
宁景屹的手指紧紧攥着座椅扶手,指节泛白,烛火在他眼底跳跃,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她……知道吗?”
镇国公摇了摇头:“蓁蓁那孩子,从小心思重,身子又弱,她要是知道了,往后的日子不好过。”
宁景屹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清冷的银辉里。
半晌后,他的脸色才恢复如常,只是嗓音依旧干涩:“国公放心,蓁蓁既然是朕的妹妹,她的婚事自不能太随意。等您班师回朝后,再为她操办婚事罢。一来颜将军可奉诏回京,二来颜徊也能随军归来。如此可好?”
镇国公闻言,紧绷的肩膀微微一松,他站起身朝宁景屹深深一揖:“老臣,谢过陛下。”
“夜已深,国公早些休息罢。”宁景屹伸手轻轻将他扶起,温和而有礼,仿佛方才那个失态的年轻人从未存在过。
夜半子时,万籁俱寂。
颜欢悠悠转醒,耳边是侧榻传来的细细呓语。
昭华公主不知梦见了什么,含糊地嘟囔了两句,把脑袋往她胳膊上又拱了拱。
颜欢轻轻动了动,将那压在自己臂上的脑袋挪到软枕上,身旁的人翻了个身,抱着被子继续睡,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转过头的瞬间,她看见月亮的银辉洒了进来,落在墙边那套大红的婚服上。
烛火早灭了,可月光下,那抹红色依旧灼眼。
沈知临……
颜欢抬起手,隔着这么远的距离,虚虚描过那凤凰的轮廓。
她在宫里待了十年,见的太多,总觉得那些送来礼物都裹着点儿别的什么东西,她早就习惯了去猜那些东西背后藏着什么。
那婚服上的凤凰是宫中贵人才能用的秀样,让她不得不多想。
颜欢轻轻叹了一口,翻过身背对着那件婚服,慢慢阖上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