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下柔软,鼻前淡淡檀香,我缓缓睁眼。
熟悉的屋子,我躺在榻上,回到了“幽芳不尽”。
好似大梦一场。
恍惚坐起,屋内一切照旧,只是子夜的床前置了案桌,上面摆了个小香炉,香烟屡屡,如梦似幻。
目光飘至梳妆台,略有异样:菱花镜面有几道裂痕。我欲看个仔细,谁知刚拿起菱花镜,几道裂痕骤然扩大,整面镜子碎裂开来,将我映在镜中的脸割裂成两半。
眸黑如常。
难不成是借助菱花镜得以“境迁”?
正惊奇思忖,便被啾啾鸟声吸引,窗外晴好,隐约听见商贩吆喝声:“买花祭神喽。”
推窗瞧去,街巷人群簇拥,热闹非凡,装扮美好的姑娘们成群结队出门游玩;杨柳巷口,卖花的摊子引得不少姑娘驻足挑看;思春桥旁的几颗梅树枝桠上,红绸带舞动飘扬,树下还有几个姑娘笑语盈盈,正往花枝上粘五色彩纸。
清风拂过,淡丽花香,寒意比离开白川时减弱几分,春光暖人,万物悄然复苏。
我一愣,莫不是已到了二月半?
细想想,离开白川城不过五六日,距离花朝节还有大半个月,怎会过得如此之快?此前的胡乱猜想居然是真的;“时过境迁”中的时间流逝极快,只觉才过半日,现世已是月余。
看着窗外盛景,让我想起了女儿节。
花朝节在紫国并不盛行,但每年三月三是紫国的女儿节;这一日女子们皆沐浴除晦,盛装打扮;有的临水设宴;有的春日踏青;与花朝节略有相似。每年这日,我是与师父,帕里还有典村的小伙伴一起过的,偶尔,阿姐也会溜出空,提着宫里的糕点吃食与我们同去踏青。
才推开门,正巧不巧碰见账房提着串钥匙从我门前过。糟了,本还想隐匿行踪好办事,一出门就见了光。
账房先生顿住脚,愣神看我,我略显尴尬地笑笑,“早......”显然已过了午时,不早了。
“笙先生!你修习回来了?何时回来的,没听红管事说啊?”
修习?修习什么?估摸是葙阳她们替我寻的借口罢,我糊弄道:“是,回来了,昨日夜深,就没惊扰大家。”
“哦......咦?早上我也没听守门的来报啊?”
果然是账房,细枝末节的事都避不过他......我绞尽脑汁,正想着寻个什么说法搪塞过去,谁知他一拍手,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我忘了笙先生这样的奇女子,怎会走门呢,定是怕扰我们歇息,翻窗回来的吧,有心了有心了......”
他倒是替我自圆其说了。
不免心下腹诽:他定是以为我武功盖世能从那么高的地方窜上来,我又不是藏锋......不知他回到现世了吗?
“那我先去忙了,今个花朝节,可有的忙了。”账房笑纹夹在眼角,看似不经意提起钥匙抖了抖。
果不其然,恰是二月半,花朝节,回来的竟这样巧。
我忙一拦,“先生提着钥匙是去哪?账房也不在三层啊。”
“哦,红管事给了我库房的钥匙,这不,我去楼上搬东西。”
“怎么不多带些人来,搬东西你一个人哪成?”
“这不是人少事多嘛,你瞧楼下忙成什么样了,再说今个花朝节,除了排曲的姑娘,其余姑娘大多赏红祈福,祭拜花神去了。”他手往楼下一指,壮汉小厮确实进出忙碌,不见姑娘们。
我“哦”了一声又问:“‘花朝十二曲’何时开演?为何不见扮‘花神’的姑娘们?”我顿顿,又续问:“缘君姑娘呢?还有红......红管事?她们人呢?”
“咦?你不知?”他瞪眼奇道:“葙阳姑娘说是你嘱咐的,傍晚酉时,乐舞从西大街开演,一直到幽芳不尽,缘君姑娘才能出场,她们都去西大街准备了,时辰也差不多了......”说到这,他压低声音,“为这事,红管事找了不少门路,幸好大家都听说了城主要来幽芳不尽的消息,事情这才办的顺利。”
我一头雾水,当时只将曲谱交给了葙阳,让她用谱子应付“十二曲”的排演,帮我拖些日子,一切等我回来。再厉害的迷药也难让人昏迷一个月,难道是红玉搞的鬼?亦或是葙阳她们想出来的法子?此前确是同她们商议定在花朝节逃离“幽芳不尽”。
“啊是,想起来了,我正有事要去同管事商量呢。”我佯装答道,边上楼边随意问道:“库房在几楼啊?需要我搭把手吗?”
账房闪着精明的眸光,“好啊!我正愁缺帮手呢,笙先生既会武,肯定比那些娇弱的姑娘强多了,搬个东西应不是难事。”
“我......”
“多谢多谢。”他笑呵呵地侧身招手,“请。”
......
库房居然在六楼,就是我原来暂住的屋子,不过多挂了把大铁锁。
账房先生提起一大串钥匙,嘴里嘟囔着,“哪一把来着?”
“这不是......我原来住的屋子吗?”
“哦找到了。”账房终于从一堆钥匙中找出把长勺形钥匙来,边开锁边附和道:“是啊是啊。”
红玉住在六层,一般不轻易让人上来,怎会将放杂物的地方置在自己屋子对面?
我疑虑道:“库房设在这,搬东西怕是不便吧?”
“咔嗒”一声,铁锁落地瞬间,我后脖颈一凉,身后传来丛云幽幽的声音,“进去。”账房转身,平时瞧着偶显精明的眼神,此刻全然是狡诈,不合时宜地嘿嘿笑着,“笙先生,请吧。”
人心诡诈,前一刻还言笑晏晏,转身的功夫便变作呆里撒奸的小人。
我冷笑,“账房先生好演技,怎地不寻个角去西大街卖一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