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巧桑拓送完郎中进来,瞧见我蹙眉道:“你慢点吃,谁和你抢了?”我咽下嘴里的饼,欲还口,绿萍阿姊笑道:“她都十多天没吃东西了,多吃才能养好嘛。”
桑拓立即笑道:“阿姊,不是我不让吃,是郎中说她昏睡多日,脾胃还虚,不能进食过多,容易脘腹胀满,不利于恢复元气。”
我又咬了一口饼子,这回吃的慢条斯理了些。诚然,这些话不像是桑拓能说出来的,应是照搬郎中的嘱咐。
“哎呦,是吗?我不知道啊,还炖了鸡汤,这......”绿萍阿姊端着鸡汤为难道。
“鸡汤能喝,就是得把上面的油腻撇去。”桑拓上前接过碗,十分自然地坐到榻沿旁,撇了半天,舀一口汤递到我面前。
我莫名看着他。
他眨眨眼,盯着我笑道:“笙娘子不必如此感动,毕竟也算生死相交......”
“你有病啊。”我声音略微沙哑。
“啊?”他没反应过来,愣愣看着我夺过鸡汤和勺,我用好着的腿将他踹下榻,对绿萍阿姊笑道:“阿姊快坐。”
绿萍阿姊看着跌坐在地上的桑拓,笑着坐下,“阿拓人挺好的,这些天一直忙进忙出的。”
桑拓爬起来拍拍身上,“是啊,可是我把你背回来的,你就这么对救命恩人。”
我白他一眼,一口气喝完鸡汤,将碗递给他,眼神示意他出去。他无奈接过,“好好好,我就是伺候笙娘子的命。”
见他出去,我握着绿萍阿姊的手问道:“莲儿和涛涛呢?”
“在呢,涛涛现在都不贪玩了,天天跟着妹妹,我去叫她进来给你磕个头。”绿萍阿姊说着就要起身,我连忙拉住她,“不用不用,她平安就好。”
她泪水落下,“我都听红玉阿姊说了,是你给的符救了莲儿,妞妞啊,你是我们一家的恩人啊。”
我鼻头酸涌,瞥见她鬓边白发,颇似那日转身即老的宁玉,失去莲儿的这段日子,她得多痛苦。
见她抹泪,我也难受极了,努力笑道:“你不是说我是家人吗?怎么又成恩人了?”
“对对对,是家人,不过......唉,我嘴笨,不会说,你别往心......”不等她说完,我抱住她,这温暖质朴的味道,让人安心不已,我轻道:“我都知道。”
许是因为我醒了,大家都很高兴。傍晚时,院子里架起了篝火,大家搬着椅凳围坐在一起烤火,我则被厚被子裹成粽子,坐在阿威专门给我打造的躺椅上。
宁玉也来了,头发虽白了大半,但梳得整齐,细瞧脸上还化了淡妆,眼角虽有皱纹但笑得肆意,神采飞扬,提着一壶酒对桑拓道:“臭小子,你要的酒我给你带来了。”
桑拓正在给几个小家伙烤芋头,闻言抬头笑道:“还是宁玉姐姐讲义气!”接过酒又有意无意瞥一眼我,笑眯眯道:“笙娘子不来一口?”
明知我不能喝酒,还故意挑衅,我隔着厚被子闷声道:“滚。”
我瞧着男孩灵活地翻芋头,便道:“穗穗,过来。”三个小家伙齐抬头,莲儿推搡男孩,“妞妞阿姊叫你呢。”
穗穗瞧着我发愣,一旁添柴火的乐春阿姊催促道:“快去啊,干娘叫你呢。”
我闻言一晕,想起晌午她带着穗穗来给我磕头“认娘”的场景,即便知道我才十七,仍道:“这有啥,我十七岁,老大都两岁了。来,穗穗,叫‘干娘’。”
穗穗小心翼翼走到我身边,我费力抽出一只手来查看他的胳膊。
桑拓拿了酒杯回来,“放心吧,郎中都看过了,完好无损。”我刚收回手,穗穗便跑开了,我奇道:“这孩子怎么这么怕我?”
“不会吧?孩子会怕娘吗?”桑拓倒酒笑道。
我作势要打他,他一歪身避开,见我白他,收敛道:“别气别气,影响身体恢复。”我没好气道:“那你少烦我。”
他笑笑,喝口酒又道:“你怎么这么抗拒当穗穗‘干娘’啊?”
“我才十七。”
“十七怎么了?很多女子及笄礼一过便嫁人了,十七岁都是几个孩子的娘了。”
我郑重其事道:“在紫国,女子极少有二十岁之前就嫁人的。”
桑拓蹙眉,“这是为什么?触犯你们紫国哪条律法了?”
“这倒没有,不过是约定俗成。”
他耸肩道:“不懂,在家相夫教子不好吗?老了儿孙绕膝,欢声笑语的,就像现在。”
我欲反驳,却见他眼中忽生落寞,喃喃自语:“要是族人都能活到老,多好......”
我一时语塞,也生不出气来了。有些时候,我是敬佩他的,敬佩他为了苍祐族不顾性命奔走,哪怕执念成幻,也能破除幻觉,重新面对。
宁玉从里屋出来,拍拍桑拓道:“你一边去,喝酒熏着阿笙。”桑拓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宁玉挤到一旁了。正巧,绿萍阿姊使唤涛涛去寻阿威,桑拓自告奋勇去了。
我看着桑拓远去的背影,只觉恍惚。
“呀!你怕不是看上那小子了?”宁玉的手在我面前晃晃。
我失笑,“不是,我记得初次遇到他时还剑拔弩张,现下却能围炉谈笑。我们在魉山死里逃生,于外面而言不过一日光景,只觉唏嘘。”
“是啊,不过一日光景,却是翻天覆地。”
我瞥见她发间白发,“云胡,还睡着吗?”
宁玉轻颔首,淡淡笑着,“我很知足了,她心口在跳,鼻间有气息,总会醒来的。”
看着她平和温柔的样子,我亦觉得恍惚。
我道:“云胡知道阿娘在身边,一定会醒来的。”只是还需要时间,一个孕育生命的时间。
“嗯,所以我要打起精神,好好活着,这样云胡醒来,也能认出我。”宁玉眼神温柔如水,幸福地笑着。
是啊,这才是她,不会屈服,无论何时都会努力活着。我亦没告诉宁玉的是:在施“往生咒”送云胡时,我看见了那个举着火把,遥遥望着母亲逃离背影的孩子,她说:要幸福啊。
一个创造生命并满怀爱意的母亲,不需要那么多愧疚。
“知道你喝不了酒,好不容易给你弄了些好茶,尝尝吧。”宁玉递过茶,我接过一闻,熟悉的松香味,“雨前松针?”
“你之前问我要此茶,我还用碎茶梗子骗你,今日携此茶给你赔罪。”
我愣住。
她双手端茶,恭敬赤诚道:“过去的事,虽有不得已,但我确实有错,不该为一己私利,害了那么多人,我今后会尽我所能去弥补,对不住。”她顿了顿续道:“葙阳的死,不是你的错。”
不是你的错。
我未曾想到,说这句话的会是宁玉。
我摩挲着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
这茶,怪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