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班奇,不安地舔了舔嘴唇,“我说的可对?”
班奇不语,伸手抚摸画中的“枯树”,过了会问我:“你想明白了这是什么吗?”
我蹙眉道:“看似是一颗‘枯树’,但有可能是那个世界里,其他族群赖以生存的东西。”我脑中一闪,“是灵力吗?苍祐族有灵力才能施术,到了这个没有灵力的世界,便渐渐失去施术的能力,而我能施术或许是因为接触过‘归尘’的灵力?”
班奇摇摇头,“灵力流淌在苍祐族血脉中,但并非灵力越强,咒术就越强大,拥有灵力不过是拥有了能和它们对话的能力,如今的人族通过符纸也拥有了这种能力。”
我更加疑惑了,“对话?它们又是谁?”
他轻轻挥手,眼前霎时出现银白细沙幻化的图景,它不停变幻流动。
“山川河流,草木大地,日月星辰,存在的万物,都可以和它们对话,这就是苍祐族独一无二的能力。”
我深吸一口气,“你是说,冥文写就的咒语是在与自然万物对话?”
班奇颔首,“但如今聪慧的人族也逐渐学会与万物对话。”他顿了下,有些可惜地笑笑,“只是对话的目的并不纯粹。”
“你说咒术的强大不取决于灵力,那取决于什么?”
班奇不答反问,“明笙,你觉得你如今的咒术有增益吗?”
我想都没想,点头回道:“有,也不知从何时起,我能够自如调动术法了。”
班奇满意笑笑,“你对万物的感受增强了彼此的连接,对话也就更加自如了。所以感受比目的更重要。”
我有些懵神,不觉伸手想要触碰在空中流动的银白细沙,碰到的霎那,一股强力将我拽进黑暗,我却不觉慌张;我再次闭上眼,无数混沌且庞大的白云围绕着我,白云之上好似站满了密密麻麻的“人”,却辨不出“人”的模样,但我清楚地感知到我被这群“人”包围了,那种咬牙切齿的厌恶和愤恨,凭空撕裂出一道漆黑的口子。
耳畔喧闹,谩骂如诅咒将我们一点点推进那道裂隙,我们拼尽全力反抗,却没人能逃脱;一批又一批挡在前面的血肉被恶意撕碎;后面的人们被迫走进那未知的黑暗,死亡的味道流动成腐烂又绝望的风,略过我的头骨。
再次睁眼时,第二幅画已出现:那是一道鲜血淋漓的口子。这幅画证实了我此前的猜想,苍祐族是被驱逐到现在的世界。
“白云之上,那群混沌又辨不清模样的东西是什么?如果是其他族群,为何没有人的模样?”
班奇扬手幻化出一面镜子,映出我们的模样,他仍是不紧不慢的语气,“苍祐族最初也并非是人族的模样。”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恐惧爬上面皮。
“你是说在那个世界,我们都不是这个模样?那苍祐族最初长什么样子?”
他看了镜中的我一眼,戳破了我的恐惧,“你用人眼去回溯另一个世界发生的事,自然是看不清的,至于到底是什么样子,这不重要,我也无法用这个世界的言语向你描绘那个世界的事。”
“你可以用冥文告诉我。”
“留存在这个世界的冥文并不多,而我所知道的已是这个世界的全部冥文了。”
我有些失望,班奇知道的冥文都不够描述,看来苍祐族真的来到这里很久了;文字失传,族群散落,渐渐融入人族......
镜子消失,视线再度落在那幅画,我续问道:“苍祐族为何被驱逐?就因为偷了一根‘枯木树杈’?”
班奇奇怪地看着我,目光沉道:“你为什么觉得是偷?”
我想起旋风裹挟着断枝拼命逃离的画面,很难不先入为主地这样认为。
“这个世界的人会引水灌溉田地,砍伐树木搭建屋子和船只,挖空地下寻找金银玉石,你觉得这是偷吗?”
我顿时语塞,只得再次问出那个核心的问题:“那根乌黑的’枯树‘究竟是什么?”
班奇不答反问,“你觉得这个世界的人们利用万物是为了什么?”
我不假思索回道:“引水灌田是为了种出粮食,砍树建屋是为了有片安身之地,寻找金银是为了钱财名利。”
“那得到这些又是为了什么?”
我脱口而出:“这还用问吗?当然是为了活着。”
话一出口,我便愣住,“你的意思是,那根‘枯木’和这个世界的水、土地、金银没什么区别,苍祐族拿走那根枝桠也只是为了活着?”
班奇纠正我,“是比这些更重要的存在。”
他一挥手又是一副幻画:日月星辰绕着人们温柔流转。
“正如这个世界的万物奋力汲取的阳光,它于那个世界的我们是同样的存在,决定了我们的生死。”
“它没有名字吗?”
“无名。”
我顿住,“你说什么?”
班奇看着我,却不愿再复述。
我看向第一幅画,不可思议复问道:“它是无名?”
“或许曾是有名字的,但被我们弄丢了。”
我缓缓盘坐下来,从脑中万千乱麻中扯出一条来:绿眸女曾对我道“无名见”,难道指的是回到那个世界?她到底是谁?要如何回去?
“苍祐族到底是为何被其他族群驱逐到这里的?”
班奇也蹲了下来,指着那些浮动小圆道:“因为我们天赋异禀,汲取了其他族群的气,化为己用,引起了他们的不满,他们认为我们是破坏规则的异类,便合力将我们驱赶到这个怪物横生,疾病肆虐的世界。”
“‘气’?那又是什么?”
“不同族群在无名的眷顾下,会获得不同的能力,形成独特的‘气’,而无名给予苍祐族的能力便是汲取他族的气。”
我心下一沉,班奇见我不语,续道:“我们和这个世界的花草树木没有不同,都只是为了活着,这是天生的能力,我们别无选择。”
我默了会,问道:“那苍祐族是怎样在这个世界活下来的?又是如何变成了人族的样貌?”
班奇上下打量我一番,“你的‘归尘’和‘紫鸢’呢?”
我两手一摊,无奈道:“不在我身边。”
“无妨,是你的,总会回来。”
我奇道:“‘归尘’和‘紫鸢’难道和‘碧梨’一样,都是苍祐族从无名界带来的?”
“你也可以这样认为。”
班奇起身向前走了几步,我亦跟上去,只见脚下又生出一幅画来。
这次,他向我伸出手,“一起去苍祐族在这个世界的起点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