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次毒发时,喻为央还以为和往常一样只是吐点花瓣,然后身上没力气。
直到视野被血染得猩红,耳朵里也全是血液流淌的声音,喻为央才惊觉,这次和往常不一样。
“小环!”她近乎跌倒,扶住椅子坐下,惊恐喊人帮忙。但是她忽然不受控制地口出胡言:“我想养男宠。”
小环正急急忙忙进来屋里,推门进来只看见她一个背影,惊异道:“你鬼上身了?脑袋坏了?”
椅子上的人没有接话,肩膀却抖如筛糠,于是小环快步走过去,就看见她哭了满脸血泪,惊得连忙去给她擦。
实在是太痛了,喻为央也顾不得方才为什么胡言乱语了,努力道:“我马上要死了,还有一个遗愿……”
小环几乎要哭了:“什么?你说,我认真听着。”
喻为央不受控制道:“我要养白色狐狸精。”
落在她脸上的手猛然顿住。
话一出喻为央要气笑了,她还待捂嘴,又不受控制接了一句:“我想摸它的耳朵,我要娶它。”
小环一时间哭都忘记了,诧异看着她。
她根本没有力气抬起手,还在继续沙哑道:“最好年轻一点,俊俏一点,会撒娇一点,一定要顶美。”
说完后喻为央想打死自己。不知原委的小环眼睛圆瞪:“公主,您真不是在选驸马吗?”
她欲开口否认,却又不争气补了一句:“房中术也要顶好。”
“……”
喻为央应该是被自己气死的,反正她失去了意识,朦朦胧胧里还听见了什么声音。
很熟悉,很刺耳。在一寸寸剥开她记忆,刺得她神经痛。叫她断断续续看见无数命丧友人的面孔。
有的直接被刺穿喉咙,有的在刑场被腰斩……
“别这样吧……”喻为央喃喃拒绝。几乎共感到浑身剧痛,她麻木闭上了眼。
恍惚间,她梦到了好多东西,诸如儿时母亲讲的童谣,说北境有种雪白毛茸茸的生物,耳朵尾巴尤其柔软,外形可爱,性格乖顺,尤其爱晚上出门。它们还会变成人,对所爱之物忠贞不渝,叫她见到了要多加爱护。
她当时应下了,高兴地跟小环说自己也要养一只这样的生物,换来的是母亲一通训斥,忙不迭跑了。
然后喻为央又梦见自己长大了,买了古籍在书房里看,凝重和小环说她找到了,母亲说的可爱生物是狐狸精,它们会让人色令智昏,她要打死它们,小环嘻嘻哈哈要去告状,两个人打了一架。
打着打着,喻为央又梦见自己睡着了,怀里压着什么东西,朦朦胧胧睁开眼,居然看见一团突兀的雪白。
仔细看了一下,竟然是什么东西蜷缩成团,头顶还有两朵小尖在轻轻扇动。不知名情绪上涌,喻为央试探性地戳了戳那尖端,“什么东西?”
那团云片糕一般的东西抬起头来,窄长的吻部碰到喻为央手臂。它用水汪汪的眼凝望喻为央,轻轻张开嘴,用温热柔软的舌头在她手腕舔上大片湿热,刺得她一抖。
嘴巴张合间,居然发出了男人的声音:“我是你夫君啊。”
“狐狸精快滚啊!”喻为央当场吓得抓起它就丢出去。
然后地板上传来了“咚”的一声。
这时候喻为央才真正从梦里醒来,心悸不止,听见身侧的少女呻吟着抱怨道:“你什么意思啊?打我就算了,现在还要把我丢下去?”
喻为央身上酸痛,力气已经恢复了好些,撑着胳膊爬起来,看见小环正在揉头。想来就是方才被她丢掉的“狐狸精”。
没想到先前病发说的胡话在梦里应验了。
而听小环的话,喻为央终于知道为什么梦里和人打架那么过瘾了,合着是真在打啊。
喻为央扯个笑容道:“哎呀,我以为狐狸精呢……不好意思。”
小环不满道:“晕倒前你也满口狐狸精,它有我这么体贴吗?照顾你五天。没把你精气吸干不错了,公的母的都不问就要娶它,万一是公的呢?”
“公的就不能娶了吗!”这句话说完,喻为央自己都沉默了。
本来还想再和喻为央斗嘴两句,但想到她还是个病人,小环退让道:“哼,满脑子狐狸精,真忘恩负义,罚你赔我一根新簪子。”
她说着,走到案前给喻为央盛水。
喻为央这才知道自己一觉竟然睡了那么久,不过先前发病的尴尬劲还没过去,她咳两声缓解,抓着被子往窗外看,发现烈阳已经落在窗台了。她头还有些闷疼,揉太阳穴道:“那你还是吸干我吧,小环小狐狸精。”
少女端着已经盛了半碗水的瓷碗过来,瞪喻为央道:“先把自己养好,瘦瘦弱弱,谁乐意吃?你知不知道自己差点醒不来?”
原来真的差点死掉,也好在命大。
喻为央接过碗,挤出了个笑,声音低哑,“仇都没寻完,也不怕我死不瞑目,真的是。睡一觉怎么了?”
小环急得轻拍她肩膀:“胡话!”
这毒是三年前出现在她血液里的。
一开始只是说话时嘴里吐点花瓣,脚下跟着发软。
喻为央没有当回事。
后来愈发严重,一犯病站都站不稳。
喻为央只当自己累坏了。
而到了如今,医师站在跟前,告知喻为央,毒发严重到一定程度,可能会夺走她的性命,好在当前只会夺走她的力气。
喻为央想起迷迷糊糊的五天,才惊觉死亡原来那么临近。
她也会像自己平日杀掉的妖一样命丧黄泉吗?
或者更像无数已经被害的友人?
身边小环闻言,泪落了下来。滚烫的一滴落在喻为央袖子上,灼得她皮肤一热,心头五味杂陈。
她想给自己和友人讨公道。
她不愿看那个高高在上坐着龙椅的人活。
还活那么快活。
自己身边的好友十之八九都是他杀的,如今几乎只剩下了小环。她还一直颠沛流离,觉都睡不安稳。
但这样的身子太难讨公道了。
小环忽而道:“你快点好起来,你还没娶狐狸精呢。”
喻为央立刻被从情绪里揪了出来,道:“啥意思?没完没了是吧?”
她则是道:“实话实说罢了!”
喻为央偷偷捏小环的手,有点不好意思地低声问医师:“有什么解开法子吗?”
不然不规律的发作,还怎么能好好生活了,如今还威胁到她性命了。
医师那个神色更惋惜了,“如此奇异病症,我曾在古籍见过,情绪大动则毒发,看程度吐花或吐血,濒死则会再七窍流血。有时候什么都不做,也有可能发作。”
“解的法子,去北境,临近朔国,寻一味叫忘忧的药草。最好一个月内解了,不然恐要异动。”
小环抓着喻为央的手更紧了。
这个地方,她们三年前就在谋划回去,奔波各个洲际,皆以失败告终。
也是喻为央无暇顾及病症的原因。
“忘忧能压抑毒性续点命,根治恐怕还要另寻良医。”医师最后的话又浇下来冷水。
许久,喻为央道了句谢,放开了小环的手,但很快她又追问道:“嗯……医师,这毒没有说胡话的症状吗?”
医师认真道:“没有。”
喻为央有点不信邪:“嗯……真的吗?”
医师依旧认真道:“真的。”
看医师那么认真,喻为央终于死心了,悄悄去摸怀里微微发热的玉佩。
命运也在催促她赶紧回去。
那就去京城见友人赵颖,借她的关系,过玉息城,回北境,把毒解了。
明征三年的秋,远比想象里肃杀。
·
躺了几天,终于能长久走几步也不磕绊,喻为央和小环马不停蹄进了皇城。
赵颖就住这里。
进去的时候太阳还高。
现在夕阳已经落在皇城外沿长街,浸染乌桕褪下无边的红。
喻为央身着石青色长裙,和一藕荷色外裙的小环并肩而行。
两人头顶帷帽沾了几片落花。
喻为央轻咳一下,道:“小环,不知道东边那家糖葫芦摊还在不,三年没回来,居然种了那么多花。”
说到后头,略有点上气不接下气。
小环道:“你怎么还想着这些?没找到人就先赶紧回去吧,到时候当街吐花,先不说把你当成妖,带走审问就麻烦了。”
也注意到她步伐缓了点,她又道:“受得住吗?要不要歇一歇?”
两人走在街沿。
无数院落里探出来浅胭脂粉的拒霜花,随着风动,簌簌落得满地花瓣,与乌桕叶痴缠,织成艳色的毯。
“我没事”,喻为央轻踢一脚花瓣,地上露出一片石板砖,她道:“这鬼地方也就那点有意思的东西了,还不让我馋?”
小环道:“你到处都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