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为央“哼”一声,语调有点抖,“到时候我不高兴犯病了,你背我回去又要抱怨,我可不听。”
小环道:“哪一次不是我背?你满嘴狐狸精,听得进去两个字,我都感恩戴德了。”
说着,她上前虚扶喻为央。
喻为央道:“冤枉,我要去驱邪,自从上次,我又梦到狐狸精了,它说要缠着我。胡话全在念叨它,是因为我被操控了。”
小环道:“你不是说你那块玉佩跟着发热吗,说不定它在作祟,驱邪时给它也驱驱。”
还待再讨论,两人却被不远处高声的“至亲杀光”吸引了注意力。
茶坊门口,各色百姓围坐,一说书人灰布长衫利落,手里甩着折扇,站在人群里,脚步散漫。
“你们瞧瞧这桃源国国君!父母都没放过,但你们又猜猜怎么着?”说书人折扇拍在手心,声音一扬。
周围人情绪被其调动,连声问:“怎么了?”
说书人走到人群里,“他唯独留下了小妹没杀,锦衣玉食,好吃好喝供着!”
“为什么?”人群议论纷纷。
“只是他那小妹不识好歹,皇兄对其未曾亏待,她却敢图谋自己皇兄的龙椅!”说书人声音又高一分,这回议论声更大了。
“真是恩将仇报啊!偏爱给了她还不够吗?”
“说起来,昔日的青芫帝姬也曾图谋皇位,还杀了圣上心头念着的妖……”
“小点声!天子最恨的就是她,你还敢提?”
那些议论分毫不差传到喻为央和小环耳中。
她两心知肚明这映射的是喻为央和她皇兄,于是挨得更近了,各自掐紧了武器。
小环道:“你看又来了,这是第几个版本?”
喻为央道:“谁知道?上次那个版本里,还不是兄妹二人都爱上了一只妖,然后反目成仇争抢吗?”
她语气里带点不屑,说着,抬手拂去肩头花瓣。
小环道:“两个半斤八两,下一回说不定就是,人妖、兄妹三角的不伦之恋了。”
喻为央讥讽道:“这个我听过了。”
此外她还听过更离谱的版本,全都见怪不怪了。
小环道:“那没钱了我们也去说书吧,反正你能讲的版本多,你看那铜盘里多少铜板!”
每天换着故事说,看客乐呵,她们也能赚得盆满钵满。
喻为央暗笑道:“好啊,我们说个全新的版本:妹妹正义除妖,哥哥与妖为伍,故而追杀妹妹,然后妹妹谋逆成功,坐上了龙椅。”
声音越来越小,在一片喧嚣里几乎被淹没。
小环却听得一清二楚,也暗笑道:“这个我爱听,脚都有力气了。”
边听边说,两人已经越过城门。
赵颖不在城里,那肯定就是在城郊,两人还要赶紧出去寻一番。
外头文榜上贴满了东西,前头围了几个百姓在看,还在低声议论。
小环继而道:“好几天了,希望杜蒙带点信儿回来。”
轻巧一阵风掀开点喻为央面前帷纱,露出半张脸。她的视野落到同样被风掀起一角的通缉令上——喻为央。
三个大字刺目,下边女人的画像凌厉秀气,眉目皆锋利如刀。
默默拉回了帷纱,喻为央挽住了小环,“当然,不然把他皮扒了。”
随风起了很细微的铁蹄声,喻为央不可察轻颤了下,挽紧一分小环,声音瞬间压低:“禁军,又要搜查。”
小环也一抖,道:“快走吧,皇城司上次认出来,魏凛钉我胳膊上的箭伤还没好。”
她说的就是那位禁军统领,殿前司都指挥使——如今听命皇上,全城搜捕逆臣喻为央。
也是与喻为央相识十余年,她曾经的伙伴。
喻为央道:“你以为我的就好了吗?他现在真是比以前武功差多了,我跟他打都绰绰有余,回去我给你上药。”
她声音压得平稳,心口滞塞,嘴上还是风平浪静。
小环低头检查袖口里的小刀,道:“好,这次不能又运气那么差,遇见他吧?发现我们回皇城后,搜捕更严了,他自己来的频率也高了。”
喻为央亦然检查袖中小刀,道:“我看他闲着没事干。”
两人快步越过几个摊子,却看见城头已经聚了不少人,乌泱泱如落了片乌云。
身边人心惶惶,议论很低。
“怎么又搜查啊?今天两回了。”
“听说是有神似逆臣青芫的人出现,圣上当然警惕啊。”
“街上皮都要搜掉一层了。”
“又不是我们的皮,你管呢。”
没有再出声,喻为央和小环到前头排查女子的队伍去了。
队伍比排查男子的短不少,两人前头站着几个同样戴帷纱的女子,时不时回头与人低声细语。
小环看着前头几个排查官兵,忍不住开口:“不会又盘查很久吧?”
话音才落,前头士兵早就停驻在二人身上的目光终于化作一句高呼:“后边那两个,青衣粉衣的,过来一下。”
两人动作停住,四下投来不少目光。
小环僵住,直到被喻为央轻推一下,才抬脚跟着她一并上前。她们也不敢确保是不是被认出来了。但大概率是了。
两人停在两个士兵身前,视线却一时落在稍远处的前方。
那城墙边倚着一个人。
他身着深青色窄袖官服,脊背如松,身形挺拔,一看就不是好惹的主。束发利落,眉目锐利,加之眼下有些许乌青,他投过来的目光都显得晦暗黏腻。没有着札甲,看起来是事态紧急才来的。
小环吸一口冷气。
说曹操曹操到,那就是魏凛。
来不及惊恐,她思绪被士兵出言打断。
“两位姑娘居住本城?”
喻为央收视线,加深呼吸,调整心率。她从怀里摸出文书,声音有点可怜兮兮:“回大人,小女子住南城,和妹妹来看快病死的哥哥,身子也不舒服,想尽快回去了。”
小环忧虑看了下喻为央,也连忙掏文书递上去,附和道:“大人这是我和姐姐文书,请过目。”
两人皆是乖巧,挑不出毛病。
士兵接过文书,又扫视两眼二人,终于打开文书。
喻为央的文书上登记其名为向瑾,居住南城,小环登记为向环,与其住处一致。
将文书合上递回两人,士兵道:“帷帽摘了。”
他要查看脸确认两人身份。
小环其实是很不乐意的,上回易容给魏凛的人认出来了,被追着砍了一路。
他本人还就在旁边看着。
喻为央为难道:“大人不都看过文书了吗?小女子面如罗刹,脸上疤痕可怖,不好意思见人啊……”
“面如罗刹”本是形容武将气质可怖,和她不沾一点关系,可能形容魏凛更合适。但没文化的样子确实像个乡野丫头,更能说服士兵不看她们的脸。
小环还待再附和,周身却传来阵阴风,一个低哑男声响起。
“马上入夜了,两个女子回南城路途远,看了文书还不放人?”
抬眼一看,其人青衣规整,神色淡然,是魏凛不知何时踱步来到二人跟前。
喻为央滞了一下,在帷帽下扯了个灿烂的假笑,“多谢殿帅为民着想,小女子无以为报,若有机会,很愿意以身相许啊。”
话落她隐隐感觉胳膊发麻。
魏凛对女人不感兴趣,但称得上容忍性强,她这般言论就是为了恶心一下他,想叫他借势赶紧把她两赶走。
但他只是神色复杂看了她一眼,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后头本在议论的人也惊异看过来,瞪眼看着喻为央,猜测魏凛会怎么治罪她。
谁会想不通当街调戏这个活阎王啊。
喻为央还想胡说两句,胸口一疼,身上力气瞬间被抽了大半,痛麻立刻蔓延到了整个身体,几乎要摔到地上。
她暗道不好,原来胳膊发麻真的是前兆,但怎么偏偏这个时候犯病了。
脑海里偶然闪回医师那句“情绪大动,则毒发”。
心头更是不甘。
她明明对魏凛的背叛早就麻木,怎么和他说话还会……
眼前发黑得厉害,再不找个东西抓着怕是要摔,喻为央断了思绪,连忙抓住小环支撑着。
魏凛的视线还在她身上。
但嘴里根本就止不住,一直在朝外吐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