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垣自不屑分辩,只是诚恳道:“如今沈氏族长、江陵侯沈议在外征战。其弟沈茂又无官身,臣为沈家令仪之姑父,故此上奏。二皇子与沈氏女两情相悦,因此恳请陛下成全。”
两情相悦四个字,咬得极重。这样一来,她倒是成为沈顾两家最受宠的小辈了。
沈令仪合上奏折,“顺水推舟?”
萧晏神色淡淡的:“多一个朋友,少一个敌人。”
兹事体大,萧翎不敢擅专,一切还是要等皇帝的决断。
“容后再议”。
这就是昏迷中的帝王给出的答案。
不答应,也不拒绝。
顾姝在她回府后来特意将赐婚的请求来与她解释:“别多心,顾家那边我们都没有说过你的身世。只是父亲那边想着你之前在长安号上的事情,拖着不是办法。顾家的脸不能丢,这才上奏。”
“我倒也觉得挺好的,你与建昌侯本就情谊甚笃,以沈家的身份嫁进去,也算给你一个保障,以后便不会再害怕了。”
灯花爆了一声,将沈令仪拉回现实,顾姝温柔的笑意之下,真的什么都没有吗?
沈令仪忽然开口:“是想让我,去做你们与二皇子连结的纽带吗?”
顾姝敛了表情,只剩轻轻柔柔的叹息声:“令仪,很多事情,本来就没有那么纯粹。”
“你来找我们要嫁妆,要傍身钱财,我们不也给了你?”
“大家彼此安康,又有何不好?”
萧晏是第二天傍晚来的。
他来的时候,沈令仪正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出神。她在救济院住惯了,萧晏特意将救济院中的一株海棠送过来给她。
此时早过了花期,只剩满枝疏叶。
“我与你之间,从来都是坦荡的。”
“我想娶你。”萧晏望着她,没有丝毫闪躲,“这句话,我今日明明白白说给你听。但不是这样。”
“不是沈家拿着你的身世逼你嫁,不是满朝文武看着我们两情相悦的笑话,不是你被人推到我面前,连一个‘不’字都不能说。”
院子里静极了,只听见风吹过海棠枝头的轻响。
“令仪,”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我要娶你,是因为我想娶你这个人。你若点头,该是因为你想嫁我这个人。这之间,不该有沈家,不该有赌注,不该有威胁。”
沈令仪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所有人只当他是皇帝娇养的二子,满朝都在看他如何接这天大的便宜——沈顾之女,皇室联姻。早年前如果萧翎面对此事,只怕不会有忧郁的时机。
只要他一个点头,赐婚便成了。沈家顾家通通都到脑后去!他们只用过好自己的日子,反正萧晏知道的一清二楚。
其实如果没有沈家这档子事,只怕沈令仪也点头同意了。
可他还是按住了自己的想,问她要不要先替她拆掉了身上的绳索。
“景安,”她轻声说,“其实我是愿意的。”
“但我害怕,这是沈家的局,我看不透,我不想伤害你。”
萧晏起身,走到老槐树下,示意她望着天边最后一线光。
“我可以等。”他说,“等到沈家的赌注黄了,等到你的身世再也威胁不了你,等到你真心实意、没有半分勉强地对我说一个‘好’字——那一日,我八抬大轿,十里红妆,亲自去迎你。”
“在那之前,”他转过身,朝她极淡地笑了一下,“我不碰这桩婚事。也绝不会,让任何人碰你。”
沈令仪望着他,忽然就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她抬手拭去,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萧晏,我记下了。若有一日我嫁你——是因为我想嫁,不是因为沈家想让我嫁。不是因为任何人逼我,只是因为,我想嫁你。”
萧晏看着她,眼底翻涌起深不见底的光。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郑重地、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有些话不必说尽,有些心意不必名分来证。这一刻,满园暮色里,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望,却比任何婚书都更确定——
是这个人了。
那一晚,萧晏走后,沈令仪在灯下坐了许久。
所有人都在算计,都在逼迫,都在等着把她推上某个位置。
只有萧晏说:我不去碰这桩婚事。
他明明是最想娶她的那个人,却是在这满堂算计里,唯一一个肯把手收回去的人。
不苛求。
不苛求自己,不苛求别人,也正视彼此的心意与暗藏的龃龉。
原来这世上最深的情意,不是我要得到你,而是我可以等。
沈令仪忽然想起自己曾听过的歌曲,歌词蹦到了她的脑子里。
——不苛求,是对这世间最深的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