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萧晏的这桩雾里看花的婚事,凌朔更关心的是韩综的消息。
他急匆匆地赶到建昌侯府,也不管萧晏在做什么,径直进到书房里,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韩综到了蕲春。”
萧晏停下挥毫练字的手,“如何得知?”
自从韩综由牢中无声无息地逃离后,这是第一次听到他的消息。
凌朔凑近些,“是我在军中的眼线,今早刚刚飞鸽传书于我。说是在蕲春街头上看到了韩综,灰头土脸地在街上吃着一碗汤饼。之后的事,便无从知晓了。”
一场秋雨一场凉,蕲春的雨。
韩梁踩着满地泥泞推开祖宅角门时,衣袖已经湿透了。他手里提着食盒,面上是一连数日如一日的平静,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几日,他的心里是潜藏着一条龙,时不时便会低语咆哮。
“哥,用饭了。”
柴房改成的暗室里,韩综就蜷在一堆干草后面。
如今他须发蓬乱,眼窝深陷,但是一双眼睛却仍旧亮得骇人,像困在陷阱里、爪牙未钝的兽。他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吃到一半忽然抬头:
“外头有什么动静?”
“还能有什么动静。”韩梁垂着眼,“我特意让你上街吃汤饼,就是想让你被看见。这样凌朔的人也能看得见,传出消息后我安排了一具死尸。都说你投水死了。”
他又补了一句:“想来凌朔的人也收到消息,会撤走。”
“撤了?”韩综冷笑一声,“凌朔那小子,没那么好糊弄。”
“哥,”韩梁蹲下身,不想与他继续这个话题:“再躲些时日。等风头彻底过去,我替你备船,你走水路,去朔雍——那边不是早应了你南境王么?”
韩综喝汤的手顿了顿。
韩综一声嗤笑,这笑声里说不出的讥诮,“弟弟,谁会要一个叛徒?或许他们会给我一个官当当,但绝不会是南境王。”
“那哥还——”
“所以我不能白去。”韩综放下碗,目光阴沉地望向窗外的雨,“我得带着东西去。带着朔雍最想要的东西去。”
韩梁的心猛地一沉,不知道韩综到底还瞒了自己多少事:“什么东西?”
韩综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没有答。
也是在这一眼中,韩梁也看出来了。
此时此刻,他这位兄长,连他都不全信了。
韩综像是看穿了他的所思所想,云淡风轻地说道:“阿梁,事以密成。你知道了也帮不了我什么。”
“更何况,你我兄弟的关系,他们必定会时时刻刻派人跟踪你。所以我们还是少见为宜。”
韩梁沉默半晌才开口:“哥,我们这么做到底图什么?”
韩家一门功勋已是卓著,而那所谓的南境王也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噱头。
朔雍事成,必定一统,哪里还能再容得下什么异姓王。
韩梁夹了一筷子菜,送到口中慢慢嚼着。
“爹死的时候,”韩梁慢慢开口,“很久才闭上眼。”
“你还小,不记得了。爹以前总说,他以为跟着先皇便可以从南打到北一统天下,那他也可以衣锦还乡。”
“爹临终时,对我说过,他想回家。”
韩梁记忆里雾霭霭的人影逐渐变得清晰,一位膀大腰圆的将军穿着一身岩灰色的铠甲,发皱的面容上透露出暮年的气息。
那是他的父亲,生于朔雍、长眠沧越的韩兆将军。
三日后,凌朔带队,踏着夜雨悄悄进了蕲春城。
连日阴雨绵绵,韩梁收拾出御寒的衣物连忙给兄长送过去,韩综看得他大包小包地过去,不由得怒骂一声:“你可是蠢得!生怕没人发现吗?”
韩梁沉默地垂下头扣着手指,“哥,不会了。”
不会了?
了?
韩综好像听懂了这个字背后代表的已完成既定事实的含义,阴森森地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他的手已经按在了身后的匕首上。
韩梁站定,眼神里的情绪包藏千万:“他们已经到了。”
韩综一时失神,忽而又笑起来。千算万算,没算到伏他的人会是他弟弟。不过也好,悬而未决比起尘埃落定,终究还是差点意思。
外面的战马嘶鸣,装着甲胄的兵士已经齐整地站在外面的小院中。
韩梁知道韩综不会轻易投降,这几日的汤饮饭食中都下了药。待韩综运气使力时才发现不对劲。他挥舞着手中的匕首向韩梁发泄自己的不满与怨恨。韩梁任由他刺了一刀,便很快就将他制服住。
韩梁亲手将他绑好,押解出去。
凌朔立马于火光中央,玄甲染霜,长枪斜指,身后三百亲兵弓弩齐张,将四面围得水泄不通。
“韩综。”凌朔的声音穿透薄薄雨幕,“楼船一别,别来无恙。”
韩综没有看凌朔。
他缓缓地、缓缓地回过头,看向亲手将他交出去的韩梁。
他站在雨里,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苇叶,脸色惨白,刚刚受伤的地方正汩汩往外面冒血。
他强撑着挺直了背,迎着兄长的目光,严肃认真:
“哥,韩家满门忠烈,不能出叛徒。”
“我给你收尸。”韩梁的声音揉碎在了雨里,眼泪混着雨水滚下来,“我给你守孝。可我不能看着你,把爹用命换来的韩家名声,一起拖进朔雍人的泥里。”
韩综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出乎所有人意料,他没有怒骂,没有挣扎,只是极轻地笑了一下,笑声哑得像磨砂:
“好啊。”他伸出双手,任由凌朔亲兵上前重新捆绑交接自己,目光却始终钉在韩梁脸上,“我韩综的亲弟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