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朔示意亲兵给他喂下一粒药丸。

韩综被秘密押回武昌，一行人昼夜赶路，凌朔又另选了两人跟着自己先行押送。一路上换马不换人，将韩综关在廷尉府最深处的死牢里也不过三日。

廷尉府审问时，那种顺畅的感觉又出现了。

韩综很配合，问他什么他都答，而且回答得又细又顺。

就像是上回那个林盼福。

审问次日，萧晏来了，身后跟着沈令仪。

“我来。”沈令仪说完便走进死牢，没有带纸笔，没有带刑具，只带了一把椅子，在韩综对面坐下了。

韩综抬起眼皮，看见是个女子，嗤笑一声：“这不是未来的建昌侯夫人吗？”

“怎么过来了？您可是金尊玉贵还是不要随便抛头露面的好。”

沈令仪不气不恼，反而带以微笑：“那你也应该知道，我以前在街头断过一个偷窃的案子，他们都说我是判官转世，说我是老天派来的。”

“韩将军。”沈令仪不恼，也不问案，只道，“你十七岁从军，先登陷阵，斩首三十七级，是先帝亲口夸过的韩门虎子。”

韩综脸上的嗤笑，慢慢淡了。

沈令仪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段旧档，眼睛仍死死地盯着他：“你父亲临终前把你叫到面前，说的不是‘叛国归家’，是‘韩家儿郎，死也要死在沙场上，一统以后再让父亲魂归故里’。”

死牢里静了一瞬。

韩综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我查过你的卷。”沈令仪看着他，“韩老将军当年因为驰援不及而遭过构陷。就因为他出身朔雍国辽东郡，便有人说他是朔雍奸细。他气得好几日都没吃饭。而写弹章的，是那些没上过站场摇着笔杆子的文官。”

“后来我堂兄沈议临危受命，是顶着灭国的压力上了蕲春的战场，扛过了那些所有不看好他作战决议的流言蜚语。得封江陵侯，但这也是他自己挣来的。”

“你恨的从来不是朝廷。”她的声音很轻，丝丝滑入他的内心，“你恨的是，刀头上舔血的人，永远要跪提笔杆子的人。”

韩综的下颌绷紧了。

“你们韩家出生入死，却抵不过半路从戎的沈氏。”沈令仪轻轻摇摇头，“你错了，沈氏从百年前就扎根在这片土地上，你们还没来时，我们就已经在这里。教化乡民，开办义塾私学，赈灾放粮。在沧越国没有建国时我们就已经在这里了。”

“我们的功劳，你也不曾看到过。”

他没有说话，沈令仪也不在乎。她只需要看着他，看着他放在膝上的手，指节一根根收紧，看见他的呼吸沉了下去，看着他眼睛里那层玩世不恭的壳，裂开了一道缝。

这就够了。

“所以朔雍人找上你时，许你南境王，你动心了。”沈令仪往前逼了半步，“但你不是要叛国。你是要给自己挣一个提笔杆子的人，再也够不着的爵位。”

“韩将军，只是你没弄清楚，没有了沈家，也会有顾家，陆家。百年千年以后，也会有你韩家，世家是不会灭的！这些不是抢占功劳，而是鹬蚌相争，渔翁才能得利！”

“你说你想将父亲送回去魂归故里，也骗得韩梁帮你传递消息。”

“你可曾听过：埋骨何须桑梓地，人生何处不青山？”[1]

“想开些吧，韩将军，很多事，都不是我们现下能决定的。”

沈令仪轻飘飘一句话，把韩综满腔的怒火，生生钉在了喉咙里。

他僵在那里。

“你被捕那晚，没有骂韩梁一句。”沈令仪看着他的眼睛，继续穿透着这层筑起的高高的外壳，“你是欣慰。你欣慰他终于活成了你想要、却要不起的样子：干干净净，堂堂正正。”

“闭嘴。”韩综的声音哑了。

“你把他摘得那么干净，楼船上从头到尾没让他沾半根手指。你护了他一路，可他最后选了朝廷，没选你。”沈令仪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韩综，你这一生，父亲护不住，爵位挣不来，朔雍人拿你当狗，连你拼了命护着的弟弟，到头来亲手把你送进了死牢。”

“我说闭嘴！”

韩综暴起，镣铐哗啦作响，双目赤红。

沈令仪不退不避，就站在原地，等他喘着粗气重新跌坐回去，才缓缓开口，把最后一把刀递了过去：

“可你还有最后一件事，能赢过他们所有人。”

韩综喘着气，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

“朔雍人在骗你，”沈令仪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南境王？他们要的从来不是你韩综，是你脑子里的江防，是你这条能引他们过江的路。你到了朔雍，就是一条榨干了就杀的狗——这一点，你在蕲春的雨夜里，自己不是也想明白了么？”

韩综的呼吸，一点一点滞住了。

“你现在供出他们的图谋，朝廷记你最后一份功，韩梁在朝中，就还有‘大义灭亲、兄终悔悟’的体面。”沈令仪俯下身，一字一句，与他几乎快要贴脸：“你不供，朔雍的铁骑踏过江来，你韩家的祖坟，就永远钉在‘叛国’两个字上。千百年后，沧越的史书、朔雍的史书拿出来一对，就知道你们韩家是叛徒！你父亲用命挣回来的名声，你弟弟往后一辈子，都要替你背着。”

“选吧。”她抽身离去，背手站立。

这份寂静持续许久。

韩综忽然笑了。

他笑得浑身发颤，笑得眼泪都淌了下来，笑得镣铐叮当作响。

他抹了把脸，抬起头，那双困兽般的眼睛里，这层高墙终于碎了。

“你问吧。”

那一日，沈令仪在死牢里坐了整整两个时辰。

出来的时候，她手里多了一叠写满了字的供纸。

朔雍正在举国筹谋一场大战：今冬雪降之前，北境三关同时佯动，牵制朝廷主力北调。真正的杀招在江陵——朔雍已秘密打造战船两年，要等明年开春江汛起时，顺流直下，直取武昌。

而韩综原本的任务，就是替他们守住蕲春这条水路，在大战发动之日，献城为内应。

萧晏看完供纸，抬头望向窗外。

冬雨未歇，长江的方向，黑云压得很低很低。

“原来如此。”他轻声道，“朔雍等了这么多年，等的不是一个韩综。”

“是一场大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