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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两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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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是我推敲出来的!”星白挺了挺胸膛,“熊娘子日日在此卖馍,她的竹篓我都认得——我娘说了,家伙事儿都是百姓吃饭的仰仗,不到迫不得已都不会交到旁人手上。”

贺明珰点头,“看不出你小小年纪便知‘推敲’。熊嫂嫂家中有事,才交由我来替她。”

“那是!”星白傲然地挺了挺胸脯,“夫子都与我娘说孺子可教,倘若稍加雕琢,不日定有作为。”小儿郎正是鹦鹉学舌的年纪,夫子文邹邹的点评他也仿得有模有样。

不想谈稔却在这时转过头来,平白无故地插问一句:“是么,那你可有‘推敲’出,你二哥新近又购了不少话本?”

果不其然,星白怔住了,盯着他的嘴,好半晌才掀了掀嘴皮,“我就说……难怪……二哥他……”

小童的悲伤说来便来,眼眶倏地红了一圈,脚也寻求依靠似地向贺明珰身边凑了凑,委委屈屈,“他都好久没念故事与我听了,问他只说没寻到新本子。没承想竟先拿去孝敬先生了……”说到伤心处,翻眼反诘他,“先生怎么不挑那些话本写得不地道了……”

贺明珰心思一动,从他的话中嗅出点苗头——懂了,原来谈稔便是他口中那位对话本“颇有研究”的先生。倒是没瞧出来,端的是一幅法相庄严,品味竟如此别具一格……贺明珰连带看他的眼神都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听着星白不着调的“控诉”,谈稔隐忍地蹙了下左眼,“那些乌七八糟的艳俗烂作,有甚么地不地道可言,那是求上进之人该读的书么?”

这劈头盖脸的一句训,恰如天边炸开一声雷,惊得星白不由自主缩了缩脖儿,大气不敢出半分,好半晌才怯生生地辩解,“……先生,先生没看过,却又如何知晓……书里……书里……”慑于谈稔的脸色,他只敢吐出半句便噤了声。

一大一小对峙的静谧中,贺明珰到底没忍住,“哧”地一声笑了出来。

出人意料的是,山门一开,给贺明珰开张的人却是谈稔,且他出手很“阔绰”,一下子买走了多半的蒸馍。

谈稔数好铜板递过去的一瞬,瞥见贺明珰忙不迭摊开双掌接住,睫毛似乎都扇得快了几拍,遮不住眸子里的粲然。

她看那铜板的眼神就像瞧见了什么奇珍异宝,可要因此说她“见钱眼开”又不贴切,那双眸子里分明清清爽爽,跟“铜臭”半分不沾边。谈稔寻思半晌,唯一能想到的,是她过去见惯了金银珠玉,或许单纯觉得铜板是个稀罕物。

谈稔没猜中。贺明珰稀罕的哪里是铜板——她过往的积蓄全赖赏赐,不论多少,不仅看主子心情,还要将上峰打点周到后,才敢揣进自己兜里。那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惶恐,又怎能与眼下这般收一枚当一枚的踏实相提并论。

“承蒙嘉惠,不胜感激。”贺明珰满面由衷欢喜。

谈稔嗦了她一眼,转身迈出一只脚,又再次回头,“你气血两亏,不宜劳神费力,待过了这几日再行针。”总归是给她留了些脸面,没直说“这几日”是“哪几日”。

贺明珰把眼瞧他,恭恭敬敬听他将话说完,明明字句贯耳,却渺远地好似从半空中落下——定是他太像那座上大佛了,贺明珰如是想。

星白人小鬼大地看看这个,再瞧瞧那个,直等谈稔的身影拐进山门,他才长长地“噢”了一声,“先生原是在替姐姐分忧呀……”

什么替她分忧,实属童言无忌!

山风忽起,轻推草木摇曳派香。贺明珰抬手作扇胡乱扇了几下,口中喃喃,“还没到端午……”怎么晨间便如此热。

星白不解其意,扬脸瞧她,但见朝晖敷面,一如宝芝堂后院那株胭脂点玉。

有谈稔帮衬在先,蒸馍很快就售空。见贺明珰背起篓子要走,星白忙不迭拐起篮子,亦步亦趋。

贺明珰指指他没卖出几朵的花篮,“这便收摊了?”

星白指指天,“日头太毒了,人都耐不住,何况花花草草,等下就都要蔫掉,我去找二哥讨点井水,把花湃水里拿到集市上卖。”说着,又回头望了眼山门,挡着嘴小声道,“正好先生不在,傍晌还能蹭几口二哥的午饭。”

前言后语一串,不难能听出这小娃儿的二哥跟谈稔相识。贺明珰生性不多事,对旁人的家长里短一概不走心,遂也只是点点头,没再往下问。

一个不好打听,一个却事无巨细想跟她分享。

虽仅有两面之缘,星白眼中的贺明珰却温煦和善,端方不俗。倘若拿话本里“九尺莲台走下来的”诸如此类的话诓他,他也必定信。

是以这一路下来,星白的嘴就没闲过。起先说的还是他大哥日日折花出来卖、他二哥给他讲过哪些话本子,可一提及话本,便不知不觉又绕回到谈稔身上。

“反正我是不信他没读过话本的!夫子总拿先生的过往教导我们,说他饱览群书博闻强识,若非行医,定有状元之才云云。可姐姐你想,群书万千,怎会没有话本一二?!”

回想方才谈稔被星白童言稚语噎住时的面色,贺明珰不禁抿了抿唇,忍住没笑。她望着远处轻声道:“谈坐堂守正持重,怕是只好医书典籍吧,不然如何取得今日口碑成就……”

“才不是。”星白摇头,“先生自己说的,旁人看重他,无非是看他师承道门正脉的名头……”

“道门?”贺明珰确然惊讶,回头望了眼十方寺,“我还以为……谈坐堂有佛缘。”

“嗯~嗯。”星白又摇头,“他确是十方寺的座上宾,不过是因为医术高明,方丈才会隔三差五地请他去义诊。”

话本子那茬他虽耿耿于怀,但对谈稔,恐怕更多的还是崇拜,以及可望不可及的羡慕——不然怎会有这般与有荣焉的口气。

再一抬眼,罗锅桥已近在眼前。

集市上南来北往,三教九流,鱼龙混杂,对一介三尺小娃儿而言,并非良善之地,贺明珰着紧问他,“你二哥在何处?”

星白指指四荣巷,满声满脸的骄傲,“宝芝堂!我二哥在里头做医徒。”

贺明珰闻言很是错愕,哪知更直白的还在后头,就听小童子欢喜道:“姐姐去行针时可有见过我二哥?他叫月白,宋月白,虽不曾正式拜师,却是一直跟在先生左右的。现在想来,那日姐姐要寻擅针之人,便在十方寺外遇见了我,谁说不是菩萨显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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