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高升，火伞高张，贺明珰慢吞吞地往绣坊挪，脑中晃过零星几块晨间的记忆碎片，拼凑起来，竟还历历在目。

“想那些作甚……”她喃喃自嘲，摇摇头，转去瞧别的光景。

路边有铺子当街支锅，绿粽跟鸡子煮在一处，箬竹叶的清香随着腾腾热气四处弥散，惹得她又勾起思绪。

早上出山门的时候，谈稔是不是跟她说了句少食粽？贺明珰后知后觉地“呀”了一声，人家都那么直白地点到“粽”了，她回的又是什么？非但没有顺水推舟送他几枚，还径直跟他讨教起女子不孕的成因——她当然不是没话找话，谢云池与她倾诉的苦楚一直横亘在胸口，难得下山这一路再无第三人在场，问这个再合适不过，倘若真是棘手难辩之症，总要再想别的办法。

可就说凡事操之过急都容易坏事吧，这会儿再一回想谈稔那匪夷所思的眼神……贺明珰捂了捂发烫的脸颊，耳畔却言犹未绝。

“谁？你么？”谈稔问。

“不是……”贺明珰有口莫辩，毕竟谢云池也在宝芝堂求医，她还不能指名道姓。谈稔目光如炬，刻意避开反倒像欲盖弥彰，她也只能硬着头皮迎着，“我……帮人问问。”

谈稔点点头，转回视线迈开步子，“之前号你的脉，确也不像。”

贺明珰颓败地闭了闭眼。

“眼下你的身子骨，确是不太适合受孕，先把自己调养好，再谈其他。”他轻描淡写的声音从前头传来，坦然得就好像在跟她探讨粽子怎么做更好吃一样。

眼见这话题愈发跑偏，贺明珰觉得还是有必要解开误会，她三步并作两步赶上谈稔，侧仰起脸看着他，一板一眼地纠正道：“坐堂真误会了，眼下我并无成婚的打算，是以也想不到更远的那些事。”

于她而言，他实在太高，从她的视角望过去，也只能瞧见他方正的下颌角，她看不清他面上的全部神色，一时也猜不到他会作何反应。

谈稔微微转过头来，垂眼瞧她。

一个女子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讲这种话，是需要极大的勇气的，她似乎并不忌惮那些。跟他辩理的时候，她眉心灼灼，眸子灿灿，从头到脚都冒着勃勃生气，像一株……嗯，奇葩。

“如此。”他道。

二人陷入尴尬的沉默，一直到山脚下，谈稔才再度开口：“不孕之症的成因太过复杂，若其本尊真心求子，夫妻二人亲自去寻医方为正道。”

贺明珰从沉思中回过神来，人已近到阜民巷前。

一辆马车停在巷口，似在等人，贺明珰打车头绕过，忽闻有人唤了她一声，“贺姑娘！”

她回首一瞧，竟是送她回来的车夫，“杨叔？您……”

“给您送信来了。”车夫笑呵呵地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封。

他从树德巷一路打听到绣坊这里，只为将信亲自交到她手上，贺明珰已隐约猜到这信的来处。她盯着车夫递过来的信，迟滞了片晌，才掩饰性地将手在衣襟上擦了擦，不动声色地接过来，“有劳杨叔。”

“既已送到，那我可是能交差了！”

“天儿这么热，劳您辛苦这一趟……”贺明珰正欲从荷包里摸钱，车夫却逃也似地催鞭驱车。

“蒙贵人瞧得上才有这趟差，您就别折煞小老儿了！”话音落尽，马车已驶出好远。

心神不宁地走到绣坊跟前，贺明珰垂眼看着手上的信，似有千钧重，略一忖，还是将信收进袖中，重新打起精神往屋里去。

坐在长柜后的齐氏一抬眼，“祖宗，可算回来了！”边说边给她倒了杯水。

“娘～”贺明珰抿了一口便放下，绕到柜后，把头靠上齐氏肩头。

“是不是热着了？”齐氏用手心轻轻拭去她发际的汗，捞过一边的扇子给她降暑。

此时她满心都在想那封信，好不容易脱离樊笼，刚尝到些飞鸟归林的甜头，她不愿再跟过去产生任何瓜连。藏信的袖口似有千钧重，她不敢想，会不会是信那头反悔，又要召她回去？可若真是如此，她还能反抗不成？

贺明珰心里阵阵发凉，又怕被齐氏瞧出端倪，嘴上胡乱道：“那昆弥湖边清风送爽，还有好多鱼，不觉就多坐了会儿……也不知道，端午会不会有赛龙舟。”

齐氏拍拍她的后背，“这么大人了，还赖在娘身上不像话，莫叫人看了笑话。你在前头盯着些，娘去炖鱼汤给你喝。”

贺明珰蔫蔫地支应一声，心中无力喟叹，人活于世，哪能事事恣意。

此时的树德巷。

贺家大门依旧铁将军把守。扑了个空的谢云池正要离去，不期然听到对面人家有动静，她这才想起一件事，四姐谢云畔嫁人后似乎就住这里。在门口徘徊了半歇，她敲了敲门。

“呀，稀客。”谢云畔揶揄着将她让进门。

“四姐姐……”谢云池赧然，“我空手来的。”

“我差你那一口东西？”谢云畔挑眉示意她坐，手上继续择她的菜，“喝水自己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