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梦半醒中,贺明珰似乎又回到了七年前。
“凡诸宫女,受内书堂教习通文理者,先为女秀才,递升女史,升宫官以至六局尚官……一旦授宫官敕,服劳多者,或五载六载,得归父母,听婚嫁……见授职者,家给与禄……”
掌事照本宣科地颁示完律令,又毕恭毕敬地退回到大提督身后,等他示下。
“万岁爷崇诗尚礼,最是看重修身养性,尔等虽为宫女,却也无需妄自菲薄,只要肯读书、好读书,天家必不会亏待,一朝官秩加身,一来可给家中谋些福禄,二来,更可以女官身份出宫婚嫁……”
头顶规训的声音越来越飘渺,贺明珰隐隐觉得哪儿不对——她不是已经出宫了么?七年的光景,她不争不抢不显不露,顶着宫女的名、干着女官的活,为免树大招风,那内书堂考评也有意只考个中等。可到头来,跟她同年进宫的宫女最不济都混上了女秀才,唯有她一枝“独秀”,直至出宫,都没能混上一官半职,倒真成了六局里资历最老的“老宫女”,以至于连新进宫的后辈都以为她没靠山好欺负,甚至敢甩活给她。
上位者掌着牌桌,画个饼就能充作彩头,规则全凭一时兴致,输赢单看他愿翻哪张牌。
贺明珰嘲弄一笑,再睁开眼,窗外四合已泛出鸦青色。房外早起的鸟雀绕檐啁啾,她盯着床帷上的流彩飞花瞧了半晌,那信上的字句便慢慢漫上心头——
四皇子获封穆王,封地由拟定的青州府改为江阳府,王府邸址便定在江阳府府治淳洲城。只待太后寿辰一过,即南下就藩。
这封地更易,现盖新王府都不赶趟,工部上下急得跳脚,最后只得借前朝南巡行宫基业重加修葺,权作王府。今上本欲从内廷里各抽调些人手去助他开府建衙,怎奈王爷决计不肯逾矩坏了朝廷体统,只道‘用人不在多,贵在精熟’,单要了些使唤惯的旧人照管起居。
可这再俭省着办,那边拾掇起来少说也得半年工夫,这才遣了些粗使宫婢,并几个知根知底的女官,先过去里外打点着。等一应铺设料理停当,或可勉强赶上王爷就藩移驾。偌大的盘子,一切都要从头开始,哪里就是那么容易的事,若多些信得过的人帮衬,定会事半功倍,云云。
接着话锋一转,又说回到贺明珰身上,说她舍身护主立下大功,可谁都没料到,她会为自己求了个出宫的恩典,还走得那么决绝——王爷代天子祭东岳回京的时候,她人都已经登船了。
王爷先前虽未明言就藩会带谁,可明眼人谁还没点谱?别的不说,就依她这些年熬出来的根基,尤其是这一遭她用命挣得的体面,王府里掌事姑姑的位子是不是得给她留一个?她可倒好,竟趁王爷奉差出宫的当口,连个回禀都没有就自请离宫,既不顾王爷体面,亦不问王爷之意,这般自作主张,未免有失忠义。她那么伶俐妥当一人儿,多少年都忍过来了,怎地偏就等不了这几个月的光景?不过好在宁安府与江阳府相邻,日后少不得还能走动……
拉拉杂杂说了一堆,贺明珰还是一眼就瞧出了蹊跷所在:
宫禁森严,宫人概不许与外处通书信,汪伶让能传信出来,还能掐着她到家的日子追到她手上,想必是业已出宫离京了,说不定信还是从江阳发出来的。
可真正的关窍还不在此——穆王治下审慎严厉,他先前有句“治宫如治军”颇得今上赏识。若依常理,即便汪伶让入了穆王亲定的南下侍从名簿,可她只是尚寝局下的一个司设,哪来的胆子敢越俎代庖写这样一封信?先昭告、后指摘,最后再添几分招抚之意,剥开字里行间,更像是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口吻提醒她,头上是天,脚下是地,不论身在何处、身份如何,都磨不掉被权力桎梏的烙印。
以上种种,这封信是谁授意传来的,不言而喻。
七年累积的压抑、憋屈、忐忑、忍辱负重等情绪在这一刻拧成一股绳,搅得贺明珰胃痛隐隐发作。
宫里确是人才济济,离了谁都能转。但她就敢拍着胸脯说,她这些年办的差事不愧于天,不怍于人,她就是有本事把上头交代的差事办得体面。可倘若真如信中说的那样器重她的资历,那为何要放任下面的人打压她七年,愣是磨到她卑微到尘埃里?
穆王府再缺人,也不差她一个,这会儿来这一招恩威并济想招抚她,迟了。
东方既白,云翳乍分。贺明珰凑着光又将信粗扫了一遍,以防错过什么重要信息,当视线掠过“不顾王爷体面”这些字眼时,她都觉可笑,说她出宫驳了他穆王的颜面?至于么,一介天潢贵胄,偌大的皇庭内务尚不够他烦的,哪来那闲工夫跟她一个卑微宫人计较这档子芝麻小事。
胃火渐生,耳畔冷不丁回荡起谈稔的告诫:多思则伤脾胃。
区区六个字,叫她眉间忽然透进一线灵光——一封信而已,想那么多作甚,就算穆王亲自传谕过来,她也可以为自己抗争抗争。堂堂天家,岂能出尔反尔。心思既定,她一骨碌翻身坐起,撩起床帐下地,将那信付之一炬。
贺明珰暑热未褪,人瞧着就恹恹的。齐氏索性闭了一上午铺子,待到午后才开门,也在院中阴凉处摆了张醉翁椅,叫贺明珰闭目养神,自己则守在一边做绣活。
“娘,您不用守着我,等下来了客人,哪能连个接应的人都没有。”
齐氏掀了她一眼,“前头不是有玻呵么。”
“它才刚断奶……”
“土狗会看家那可是打娘胎里带来的本事。”话音刚落,前厅就传来玻呵的狂吠,齐氏自得一笑,“听见没?”
随她起身去前堂,不多会儿帘外传来一声轻斥,“好了,坏东西!自己人也乱叫!”
玻呵似乎被拢住了嘴筒子,不依不饶地又呜了两声。
“明珰,瞧瞧谁来了……诶?这谁家的小童子?”
听见齐氏在前厅的寒暄,贺明珰缓缓起身往外去。天气明明热得叫人耐不住,饶是身上披着长袄,挑起门帘的一瞬,穿堂风还是叫她打了个寒噤。
一打照面,贺明珰看看谢云池,再看看星白,“你俩……一处来的?”
星白可怜巴巴道:“贺姐姐,我陪二哥来东市送药,实在走不动了,想起獾郎说你家的绣坊是在这边,就侥幸来寻寻看。若是能寻得姐姐,便讨口水喝。”
竟是獾郎的玩伴?谢云池听他此言,不由侧目,待要细瞧两眼,齐氏却已上前牵过他的手往茶几那边去。
“呀,可怜见儿的!今日就算认了门,往后管你姐姐在不在,都能进来玩。”齐氏一边倒茶招待他,一边往门外张望,“那你二哥呢,叫他也进来喝口水,又不耽误多少工夫。”
“有劳婶婶,二哥等下送完药再来接我。”规规矩矩地回完话,星白猛灌一大口,被噎了一下,才改为小口小口慢慢吞。
好机灵的娃娃,齐氏满脸慈爱地看着他。
谢云池从微怔中晃过神来,扯扯贺明珰身上披着的长袄,“你这是怎的了?”
贺明珰轻描淡写地含混道:“昨日……中了点暑气。”
星白很是吃惊,从杯子里抬起头,“贺姐姐病了?怎么不去找……”一抬头,堪堪瞧见贺明珰正目不错珠盯着他的嘴巴,猛一下想起二哥的叮嘱,说先生特地交代过,要对贺姐姐针灸一事保密,嘴上当即打了个磕巴,“……找个医馆瞧瞧……”
贺明珰高高拱起的一边眉毛又缓缓地落了回去。星白心虚地瞥眼去看狗,抬手抹了把汗,好家伙!话赶话险些说秃噜嘴!
一旁的谢云池也认同,“没去医馆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