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池接连在贺明珰那处碰了软钉子,心里头说没点微辞那是假的——出宫的好名声也就好使一阵子,眼下不趁这热乎劲儿,等年纪一年大似一年,谁还当她是个稀罕?就算是在那种地方拘久了,返乡后不识实务、不明处境、辨不清自己的身份,通通有情可原,只是自家一番好意,她竟如此油盐不进,委实有些不识好歹了。
打绣坊出来,谢云池在阜民巷口略略站了下,心头还在思量适才的事,本想着吹吹风,也好纾解纾解不自在,孰料接连两声“卢夫人”,将她飘荡在九霄云外的神思扯回人间。这会儿她才反应过来,那声声叫的“卢夫人”不就是她么,寻声望去,徐邦彦已走近前来,打着哈哈道:“好巧,又碰见了!”
确是“巧”,眼下这当口,心底窝的火也有他一份。谢云池面上无甚表情,“徐司吏。”
徐邦彦打眼周遭,确定再无他人,也是连虚与委蛇的客套都不装了,“卢夫人借一步说话。”
就他那点子龌龊心思,还能说出什么新鲜花样?谢云池心下不免鄙夷,但面上还得故作不知,象征性地往前支了支耳朵,“愿闻其详。”
徐邦彦清清嗓子,掩口低声道:“也就这几日的光景,礼房要为筹备太后圣寿礼忙活起来了。这等要紧差事,咱们从上到下,都需提着脑袋办,出不得半点儿岔子……”言及至此,他顿了顿,似是特意留她时间好叫她品味他所言之事的重要性。
一杆子支那么远,他这是在绕弯子还是真有关乎她官人的公事要讲?谢云池一头雾水,嘴上只顺着他的意思敷衍应付,“替朝廷办差表面风光,背后却实为不易。”
徐邦彦闻言,面露赞许之色,话里却夹着几分指桑说槐的意味,只听他叹道,“若天下女子都如卢夫人这般明事理,不就太平了……”跟着话锋一转,“这公家差事,本应不劳卢夫人挂心,但有一要紧环节,恐怕还得劳动卢夫人出面。”
他铺垫到这里,不等谢云池细琢磨,这是要往卢桂霖头上派什么棘手的活还是什么,他再一次筛米似地把四周筛过一遍,又压低几分嗓音,故为高深道:“我因公务之便,无意中听闻……宫中有位女官因功受赏提前返乡。你说巧也不巧,这位女大人,刚好卢夫人你还跟她相识……”徐邦彦意味深长地停在这里,斜睨着谢云池,只看她“上不上道”。
竟在这里等着她!
谢云池心下猛地抽了个冷子。从她视线瞥去,这徐某人本就五短身材,加之点头哈腰久了,搭肩耸背已成习惯,瞧着竟跟她同等身量一般。这一打眼不要紧,都无需再细看眉眼,光是挨着都能觉出几分猥琐的形气。
谢云畔的劝诫极为应景地在脑中跳了出来。谢云池是既悔又恼——悔的是没听劝,没考察品貌就一意孤行先与贺明珰开了口;恼的是,谁能想到这姓徐的为图私利,竟真是脸皮都不要了,堂而皇之地拉来太后寿礼那么大一张虎皮做大旗!如此一来,管她应或不应,都里外不是人。
谢云池压下心头微愠,刻意避开贺明珰不谈,跟他打机锋,“既是太后娘娘寿礼这般天大的事,何不请官方出面更显郑重,我一介民妇,又能做什么。”
见她不愿接茬,徐邦彦继续故弄玄虚,“诶,你也知道,官场总有些个不成文的门道,这种事也不好摊到明处讲。卢夫人搭个桥,某跟女大人请教一二,如此,才好把差事办得漂亮。”
能将自己的龌龊心思伪饰得如此道貌岸然,任谁都要拍手称他是猪八戒戴花。谢云池气得想笑,他既藏藏掖掖,那也犯不着跟他敞亮,遂顾左右而言他,“江南有句戏言,道是‘天下采选看宁安,宁安采选数龙泉’。不说我知道的,光我熟识的入宫当差的女子,前前后后也有三五个……”她眯了眯眼,佯作冥思苦想一番,“我依稀有个印象,倒不记得是听谁说的,好像司吏家也曾有姑娘上过采选名单?想必早已在宫里头做娘娘了吧,托人递个话不是准头更大?”
徐邦彦摔出一句,“你记错了。”
“如此……我这嫁了人,消息便不如上学那会灵通了……”谢云池面上显出一丝失望。
见她一味搪塞就是不肯接茬,徐邦彦渐生烦厌,索性截住她的东拉西扯,硬生生道:“那位女大人是姓贺,至于闺名某就不得而知了,卢夫人得便去给问问吧。”
这就掀了底牌了?是怕再周旋下去就被她套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吧?对着他这副色厉内荏的嘴脸,谢云池也懒得与他兜搭下去,意味深长地称了声“好”,讥刺都藏在肚里。
家家户户檐下的艾草都换成了新束,巷子里的粽叶香一日浓似一日——日子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淌到了端阳。
“宁安”,顾名思义,自古以来便是一方宁靖安和的福地,百余年间鲜少有天灾。究其原因,当地流传着“先有十方寺,后有宁安城”的说法,是以十方寺对宁安府来说,是极其殊胜的存在。
就拿端阳这日的赛龙舟来说,宁安六县的龙舟会首龙泉,竞渡昆弥湖。如此盛事,最吸引人的,莫过于十方寺是否摆队参赛。而这桩悬念,历来只在号角吹响的前一刻才会揭晓。若有十方寺加入,在百姓眼中便是祥瑞,别有一番声势,不论输赢,都是一场欢喜。
贺明珰起了个大早,坐在窗边梳妆。她将头发挽出一个清爽利落的高髻,以发带缚住。她不喜用头油,又恐在外发髻松散失了体统,遂拉开妆匣,翻捡出一枚最素朴的玉兰垂珠簪,送入发间。
揽镜一照,镜中人有些陌生,她不太习惯。下一刻便要抬手拔簪,却被窗外的齐氏出声拦住:“戴着戴着!多好看!这才像个年轻姑娘的模样。”
“娘不觉得惹眼么?”贺明珰又迟疑地瞥了眼镜子。
“哪里惹眼?!这先敬罗裳后敬人的世道,平日里太素净了,没的叫人看轻了去。”
贺明珰放下手,转了话题,“娘,黄历说今日大吉,便是菩萨也愿与民同乐吧?”
她尾巴一翘,齐氏便知她的臀要往哪处撅,“得有个十年八载的没见十方寺的师父们赛舟了,想当初老方丈就说,只在时和岁丰之年出山。”
贺荀在一旁喜滋滋地插话:“我儿返家便是最好的年景,我掐指一算,今日保你如愿!”
龙舟赛巳时鸣号,可刚过辰正,昆弥湖畔便已围得个水泄不通,就连一旁的树上都挂满了人。这般情境,莫说看船,便是水都瞧不见。
贺明珰四下里一扫,显然是寻不到空位的,她拉着父母避开人群,悄声道:“爹爹阿娘随我来,我有个好去处,管保人少。”
贺荀夫妇也不扫兴,乐乐呵呵地任由贺明珰头前带路——出来游玩本就是图个一家人开心,至于去哪儿都是无所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