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迟早会生根发芽。不怪她多疑——她在宫里能活下来,就是因为早早学会了立身之法:人情冷有冷的好处,至少叫人清醒。抱团不过是酷寒之下的本能,而她也见过太多共患难的人,一朝翻身,便容不下曾见过自己最狼狈一面的“盟友”。是以要想在世情如纸的世道里存命,须得与人保持距离,绝不能轻信任何人——哪怕是至亲至交。
谢云池挽着她的胳膊,没多会儿工夫就来到她说的那家茶坊。
门庭外,隔着一道尺把宽的风水缝,立着一株粗壮的合欢树。此时正值繁花盛期,树冠如盖,满树绒花热热闹闹地压过墙头,叫那“照影山房”四个字,悉数掩在一片霏霏的红云里。
贺明珰也来过这边不少回,却从未留意过这里藏了间茶坊——与宝芝堂分踞四荣巷两侧,一南一北把着巷口两个角。她立于茶坊檐下,抬眼素木青漆,花影摇墨,随日光流转忽明忽暗,恍如尘世旖梦未醒。
她冷不丁又回头瞧了一眼,那厢黑底沉木,金镌悬鉴,迎着天色稳稳定着,恰似方外明镜高悬。
两方匾额相距不过丈把宽,仿佛浊世与清界、入梦与出尘——可其实,也不过是心念一转、举步即至的距离。
她若有所思地收回视线,稳稳当当地跨进茶坊大门。
外头瞧着门脸不大,进门才知铺面并不小,茶桌与茶桌之间都以屏风跟纱帐隔开,后院还有更便于谈事的雅间。
别看是傍晌时分,喝茶的人真不少。堂倌将贺明珰跟谢云池带到一处窗边的位置坐下,正要问点什么茶,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在贺明珰背靠的屏风后落下,来人很着急地对他说了句什么“你去对过再喊一回吧”。
“我……”堂倌显然不愿,再面对客人的时候,连笑都变得很牵强,“二位娘子,是有惯喝的茶,还是再看看茶单?”
谢云池一看便是常客,了然一笑,“我们先消消汗,等下叫你。”言外之意就是叫他先去忙着紧的事。
贺明珰扭脸往窗外一瞧,这景致也算有一无二了——宝芝堂前堂的景象瞧得是一清二楚。
“你是不是也觉得好奇,做这种风雅营生的,非但不忌讳挨着医馆,生意还挺好?”见贺明珰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谢云池的声音低下几分,“那是因为,他们背后的东家是同一人。啊,真要论计起来,你也……”
她的话还没说完,又一次被硬生生打断。
“卢夫人应当不介意某讨口茶喝吧?”谁都没想到,徐邦彦还真就跟了过来!
他厚颜无耻地拽过一条凳子,在茶桌外沿给自己加了个座,反客为主地招呼:“你瞧着天儿热的。小二!小二!茶单呢!”
一个瞧着年岁不大的小堂倌应声跑来,“来……了!来……了客官!”
徐邦彦板着张脸,借题发挥地将小堂倌双手递来的茶单摔在桌上,“没见这二位娘子都坐下许久了?!怎么做生意的?!”
“是……是、是,小的……给二位……娘子……赔,不是。”这小堂倌身量比茶案没高出多少,面庞斯文白净,口齿却不甚清晰,恐是娘胎里带的禀赋不足。
贺明珰不愿为难小孩子,拿起茶单,佯作瞄了几眼,有心与他解围道:“小兄弟可否先给我上一杯白水,不要太烫。”说这话的时候,她将茶单挡在脸前,给那小堂倌递了个眼色。
“哎!……哎!姐姐宽坐!小的……小的……就来!”小堂倌当即会了她的好意,红着脸转身噔噔噔地跑了。
贺明珰放下茶单的一瞬,又重新板起一张公事公办的肃容,“遵医嘱,我喝不得茶。”
这厢的她万万想不到,被她信口拿来作挡箭牌的大夫,此时就在一巷之隔的那厢,端坐在窗边问诊。
求诊的是个年近五十的妇人。谈稔问她哪里不好,却是一旁陪着来的妇人抢答:“谈坐堂,我姐姐她失眠好一阵子了,要么入夜难安,要么半夜易醒,总这么着也不是个办法,您说呢?”
谈稔径直问病人,“‘好一阵子’是多久?”
妇人妹妹正要再答,不想却被谈稔不动声色地掀了一眼,嗫嗫嚅嚅,到底还是噤了声。
瞧病的妇人这才懒塌塌地回了句“半年余”。
谈稔听了听脉,除脉势略弱之外,并无什么大碍,十之八九是心病,遂又问,“可有其他不适之症?”
妇人蹙眉。她这妹妹将眼前之人吹得天花乱坠,说什么道医真传弟子,看来也不过尔尔,有何症状何需多问,难道脉里把不出来么?一时不屑尽数写在脸上。
谈稔倒没什么,那妇人之妹却面露窘态,左顾右盼之下,还真就给她瞧见了救命稻草。
“咦?姐姐你瞧,对面坐着的,是不是三郎?这般热的天儿,还在外头辛苦当差呐。”“当差”二字被她故意咬得很重。
方才还病怏怏的妇人顺着她指的方向定睛一瞧,保养得宜的脸瞬间胀得通红。她怎会听不出她妹妹是在成心恶心自己?自打儿子和离后,这妹妹就有意把闺女说过来,可她偏又瞧不上外甥女寒酸的出身,便三番五次借口公务繁忙推脱。
见她沉着脸不语,妇人妹妹佯作不知,又往火堆里浇了一瓢热油,“诶?瞧着不太对啊,什么差事要跟女娘打交道……哎呀!姐姐,该不会是有人瞧中了三郎,背着家里头给保媒拉纤吧?”
见这二妇一问一答,似也无意瞧病。谈稔也懒得在她们身上多费功夫,起身时,也就是习以为常地往对过那么一瞥……他的左眼微微一皱。